「趙叔,往東側走,蘆葦盪東面挨著水道,燒不起來。」
趙獵戶的柴刀從肩上換到了手裡,彎著腰從蹲著的位置往東側那截蘆葦更密的方向摸了過去,手掌撥開面前的枯杆,腳底在水窪里趟了兩步,泥水沒過了腳踝。
火摺子的硫磺味從入口方向飄了過來,緊跟著是枯蘆葦杆被點著的噼啪聲,火舌從入口處那截干透了的蘆葦叢底部竄了起來,南風從河面上灌進來的時候把火舌往叢深處推了一截。
濃煙比火先到,灰黃色的煙柱從燃燒的枯杆里翻了出來,順著風勢往蘆葦盪內部灌,小滿的嗓子裡嗆出來一截咳聲,錦鯉的手掌從暗袋裡摸出兩截濕布條,一截塞到小滿手裡,一截遞給蹲在旁邊的周大娘。
「捂住口鼻,不要張嘴吸氣。」
周大娘的手掌攥著濕布條糊在了鐵蛋和小草的臉上,嗓音碎得從布面後面漏了出來。
「丫頭,小草眼睛被熏著了……」
「捂住就行,別揉,走。」
錦鯉攥著小滿的手腕往東側趙獵戶開出來的那條路上走,腳底踩進了水窪里,水面漫過了小腿肚子,蘆葦杆從兩側合攏過來把頭頂上方那截天光遮得只剩縫隙。
身後的火勢在南風的推動下往這邊蔓延著,枯杆燃燒的噼啪聲越來越近,煙霧從蘆葦杆的縫隙里鑽進來嗆得周有根嫂子抱著閨女咳了起來。
陸衍走在隊伍最後面,斷劍橫在身側,目光盯著身後那截越來越亮的火光,嗓音從齒縫裡往前面遞了一句。
「火往這邊追了,得快。」
錦鯉的腳步在水窪里蹚著往前走了五步,右手從暗袋底部那層夾縫裡摸出了那隻小紙包,紙包里是拇指大一撮灰白色的藥粉,她把紙包口子撕開攥在掌心裡,嗓音往陸衍的方向送了半截。
「他們會從火後面追進來,等煙散了會看見咱們趟水的方向。」
陸衍的嗓音從齒關後面接了上來。
「你要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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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著所有人繼續往東走,出了蘆葦盪有條排水溝通往小樹林,進了林子就安全了。」
陸衍的腳步停了。
「你呢?」
「我在這兒等他們追過來。」
趙獵戶的嗓音從前面那截水窪里傳了回來,帶著一層從泥底下翻出來的急。
「丫頭你瘋了!那幾個人有刀!」
「他們有刀,我有這個。」
錦鯉的手指在掌心裡那隻紙包上捏了一下,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沒有商量的餘地。
「趙叔你帶人往前走,從排水溝那頭出去以後在林子邊沿等我,一刻鐘我沒到你就帶人先走不用等。」
「錦鯉。」
陸衍的嗓音從她身後三步遠的位置送了過來,斷劍在他手裡橫著,火光從身後照過來的時候把他的影子投在了水面上。
「我留下。」
「不行,你帶隊走,孩子和老人需要你擋著前面的路。」
「趙獵戶能帶。」
陸衍的腳步從後面跨了兩步到了錦鯉身側,手指在斷劍柄上轉了個角度,嗓音從齒關後面碾出來的時候不容她駁。
「你扔藥粉,我擋住他們衝過來的路,配合比你一個人穩。」
錦鯉的目光從他臉上掃到了身後那截越來越近的火光上,濃煙從枯杆縫隙里翻出來的速度比腳步快了兩倍,再耗下去全隊都得嗆出事來。
「趙叔,帶人走。」
趙獵戶的牙根磨了一下,柴刀往腰間一別,轉身攥著周有根的手臂往前面那截水窪里走了出去,腳步比方才快了一倍。
小滿的手指攥著錦鯉的褲腿不松,嗓音從嗓子底下悶出來的時候帶著哭腔但沒有哭。
「姐……」
「跟趙叔走,我很快過來。」
錦鯉的手指從他攥著褲腿的手上掰開了,把他推到了周大娘的方向,周大娘彎腰一把撈起小滿的手腕拽著往前走了。
身後的火光把蘆葦杆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投在了水面上,腳步聲從火光後面那截燒過了的焦黑地面上踩了過來,疤臉男人的嗓音從煙霧裡灌了進來。
「趟水走的,跟上!」
錦鯉的手掌攥著紙包退到了一截蘆葦叢最密實的位置,水面漫到了膝蓋,陸衍站在她右側兩步遠的位置,斷劍橫在身前把那截水道擋了大半。
兩個人影從煙霧裡沖了出來,腳步踩在水窪里往這邊追了過來,手裡的刀面在火光的反照下閃了兩下。
錦鯉的手臂往前一揮,掌心裡那撮灰白色的藥粉從紙包里揚了出去,粉末在潮濕的空氣里散成了一團薄霧,正撞上迎面追過來的兩個人影。
沖在前面那個的腳步打了個踉蹌,手裡的刀面往下一垂,嗓子裡爆出來一截猛烈的咳嗆,另一隻手捂著眼睛彎下了腰,膝蓋撞在了水面上。
後面那個收腳來不及,肩膀撞上了前面彎腰那個的後背,兩個人的身子在水窪里糾纏了一下,刀從手裡脫了掉進水面上。
陸衍的身子從錦鯉右側閃了出去,斷劍從腰間的位置橫著削了過去,劍身拍在了第二個人握刀那隻手臂的手腕外側,骨節碰鐵的鈍響從水面上彈了起來,那人的手腕往內翻了一個角度,嗓音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骨頭碾動的碎響。
陸衍的腳步不停,膝蓋頂在了那人胸口的位置把他整個人從水面上撞了出去,背脊砸在了蘆葦杆上把三四根杆子折斷了。
他的斷劍回手橫在了第一個人的頸側,劍刃上的缺口卡在了那人喉管外面那層皮肉旁邊,嗓音從齒關後面碾了出來。
「你們幾個人,營地在哪?」
那人嗓子裡還在嗆著,眼珠子被藥粉刺得睜不開,手掌在水面上亂摸著想找掉落的刀,嗓音從嗓子底下擠了出來。
「我……咳……上游三里……二十多個弟兄……你別殺我……」
陸衍的斷劍從他頸側收了回來,腳掌踩在了水面上那把掉落的刀身上,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沒有多餘的字。
「滾。」
蘆葦盪外面傳來了疤臉男人的喝罵,嗓音里的那層粗礪底色比方才多了一截暴躁。
「怎麼回事!裡面什麼情況!」
錦鯉的手掌攥著小滿的手腕從陸衍身側走了過去——不對,小滿已經跟趙獵戶走了——她的手掌搭在圍腰上,腳步從水窪里往東側那截排水溝的方向走了出去,嗓音往陸衍的方向遞了半截。
「走了,別戀戰。」
陸衍的腳步跟了上來,兩個人彎著腰從蘆葦叢東側那截排水溝的入口鑽了出去,排水溝的溝沿上長著半人高的雜草,把兩個人的身影遮了個嚴實。
身後蘆葦盪里傳來了那兩個被放倒的人連滾帶爬從水窪里掙出來的動靜,嗓音碎得從蘆葦杆縫隙里漏了出來。
「大哥,裡面有硬茬……眼睛看不見了……」
疤臉男人的嗓音在蘆葦盪外面沉了兩下,沉完以後從牙根底下擠了出來。
「不追了,對面那邊還有幾家災民,先把到手的東西收了走人。」
馬蹄聲在河灘上響了起來,往廢渡口對岸的方向去了。
對岸王氏的嗓門從哭嚎變成了悽厲的尖叫,夾著沈大柱含混的求饒和什麼東西被翻倒砸碎的聲響,亂成了一鍋粥。
錦鯉從排水溝里翻出來的時候,小樹林的邊沿已經能看見了,趙獵戶的身影從林子裡那截灌木叢後面探了出來,手裡的柴刀橫著,嗓音從嗓子底下悶出來往這邊送了一截。
「丫頭!」
「來了。」
錦鯉的腳步從排水溝沿上跨到了林子邊沿的草地上,陸衍跟在她左側兩步遠的位置,斷劍歸鞘的時候手臂上那截濕透了的袖口往下滴著水。
趙獵戶的目光從錦鯉臉上掃到了她身後再沒有追兵的排水溝方向,嗓音里那層悶里的急鬆了。
「走了?」
「走了,他們嫌啃硬骨頭費勁,回去找沈家那邊的軟柿子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