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他們嫌啃硬骨頭費勁,回去找沈家那邊的軟柿子捏了。」
趙獵戶的柴刀從橫著的角度擱回了肩上,嗓音從嗓子底下翻出來的時候帶了一截從後怕里掙出來的咬牙。
「沈大柱那龜孫子把咱們的方向指給人家了?」
「指了。」
錦鯉的腳步從林子邊沿往裡面走了三步,目光掃了一圈隊伍里蹲著的每個人,周大娘摟著鐵蛋和小草縮在一棵歪脖子松樹底下,周有根嫂子抱著閨女靠在板車旁邊,陸伯躺在板車上被角蓋著嗓子裡的咳還在。
小滿從周大娘的胳膊底下鑽了出來,兩條腿蹬著地面往錦鯉的方向跑了過來,腳底在濕草上打了個趔趄但沒摔,兩隻手攥住了錦鯉的褲腿,嗓音從嗓子底下悶了出來。
「姐,你回來了。」
錦鯉的手指在他後腦勺上撥了一下。
「說了很快。」
她的目光從小滿的臉上移開,掃了一圈隊伍里每個人的狀態,嗓音往趙獵戶的方向遞了一截。
「清點一下,人傷了沒有,東西損了多少。」
趙獵戶繞著隊伍走了一圈,手掌在每個人的肩膀和胳膊上摸了一把,蹲到板車旁邊翻了綁在車板底下的包袱和糧袋,嗓音從嗓子底下悶出來的時候帶了一截肉痛。
「人沒大事,鐵蛋胳膊被蘆葦杆劃了一道口子不深,周有根嫂子的腳腕在排水溝里崴了一下能走。糧袋濕了兩隻,裡面的粗面估計泡了水了,得趕緊攤開曬,不然捂到明天就酸了。」
錦鯉的手指從圍腰上鬆了搭在板車旁邊那隻濕糧袋的繩扣上,指腹捏了一下袋口滲出來的水漬,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沒有多餘的字。
「找兩棵間距近的樹,把背簍里那塊油布扯開拉平,粗麵攤在油布上面,底下架兩根枯枝把油布撐起來透氣,火不能生,煙會暴露位置。」
趙獵戶和周有根兩個人從林子裡拖了兩根枯枝架在了松樹和旁邊那棵矮槐之間,油布從背簍里扯出來搭在枯枝上繃平了,濕糧袋裡的粗面倒在油布上麵攤成了薄薄一層,水漬從粗面底下滲到了油布面上往邊沿淌。
周大娘從包袱里翻出來一截舊布條,手掌在鐵蛋胳膊上那道口子的位置纏了兩圈紮緊了,嗓音碎著從牙縫裡漏了出來。
「這些天殺的劫匪,欺負災民算什麼本事。」
錦鯉從板車旁邊站起來,手掌拍了褲腿上的泥漬,目光往林子外面那條排水溝的方向掃了一圈。排水溝那邊安靜了,蘆葦盪的方向隱約還能看見一絲灰白的煙柱從叢頂飄出來,但火勢已經小了。
她的腳步走到了林子東側那截視野最開闊的位置,手掌搭在一棵歪脖子樹的樹幹上往四面看了一圈,嗓音壓到了只有身後跟過來的陸衍能聽見。
「前後左右都沒人跟著,暫時安全了。」
陸衍靠在她右側那棵樹的樹幹上,手指搭在斷劍柄上,嗓音從齒關後面送出來的時候比方才在蘆葦盪里多了一截沉。
「沈大柱指了方向給那些人,是料到了的?」
「料到了。」
錦鯉的手掌從樹幹上鬆了搭在圍腰上,目光盯著排水溝外面蘆葦盪的方向,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平得樹皮上的苔蘚都嫌她不急。
「從杏花村開始,沈家那幾個人但凡能賣我,沒有哪一次忍住過,每次都是把我往死路上推來換他們自己活命。」
陸衍的嗓音從齒關後面接上來,低得貼著樹幹走。
「你沒打算指望他們有底線。」
「我從來沒指望過。」
錦鯉的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奶氣被風颳得薄了,底下那層東西硬邦邦地露了一截出來。
「我只是沒想到他蠢得這麼快,那幾個劫匪的刀還沒抽出來他就把嘴張了,連討價還價的過程都省了。」
陸衍的手指在斷劍柄上碾了一圈,嗓音從嗓子底下翻出來的時候多了一截不是問句的陳述。
「下次他不會有機會了。」
錦鯉的目光從蘆葦盪的方向收回來,落到了陸衍的側臉上。他的臉上還帶著在蘆葦盪里被煙燻出來的灰漬,眉骨底下那道舊傷的疤痕在灰漬里深了一層,目光盯著排水溝外面的方向沒有轉過來。
「你今天動手的時候,那兩個人都比你高出一個頭。」
陸衍的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沒有迴避。
「我打過比他們高的。」
「我知道你打得過,但你手臂上那道舊傷剛結了痂,剛才拍劍的時候崩開了沒有?」
陸衍的手指從斷劍柄上鬆了,手腕往袖管里縮了半截,嗓音從嗓子底下翻出來的時候頓了一下才接上。
「沒有。」
「把袖子擼起來。」
陸衍的嗓音從齒關後面送出來的時候帶了一截比方才輕的東西。
「真沒崩。」
「擼。」
陸衍的手指在袖口上碾了一圈,手臂從袖管里伸了出來,小臂內側那道從手腕延伸到肘彎的舊傷口結著一層暗褐色的血痂,血痂的邊沿有兩處翹了起來滲著淡粉色的新肉,但沒有鮮血。
錦鯉的目光在那道舊傷上掃了一圈,手掌從圍腰上鬆了,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那截硬邦邦的東西收了。
「行,沒崩就好,回去我給你換藥。」
陸衍的袖管從手臂上放了下來,手指重新搭回了斷劍柄上,嗓音從齒關後面送出來的時候尾巴上拖了半截幾乎聽不見的東西。
「你自己手背上那道口子也沒包。」
錦鯉的手指從圍腰上抬起來翻了翻手背,手背上那截在浮木毛茬上刮出來的口子已經不滲血了,邊沿發白髮脹,泡了這半天的河水和泥水看著有些發炎的趨勢。
「回去一起處理。」
她的手指搭回圍腰上,腳步從樹底下轉了個方向往隊伍蹲著的位置走了回去,走到板車旁邊的時候趙獵戶從林子南面那條小路的方向走了回來,柴刀擱在肩上,嗓音從嗓子底下悶出來的時候帶了一截新的東西。
「丫頭,我剛往南面那條路摸了一截。」
錦鯉的腳步停了,目光轉到趙獵戶臉上。
「看見什麼了?」
「路上堵著,從南面過來的流民比咱們北面來的還多,烏泱泱往官道上擠,有的走著有的坐著有的躺著不動了,路面上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碾了一圈。
「官道走不了?」
「走不了,我問了路邊一個老漢,他說前面官道通往越州方向的那條路被一支潰兵斷了,過不去,所有人都堵在了這截。」
錦鯉的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慢了半拍。
「潰兵斷路……那從這裡往南還有別的路嗎?」
趙獵戶的手掌在柴刀柄上搓了兩把,嗓音里的那層悶底下多了一截不太好說出口的東西。
「有倒是有,那老漢說往南走如果不走官道,就得翻莽蒼山過去,山那邊就是越州地界了。」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停了。
「莽蒼山。」
趙獵戶的嗓音從嗓子底下擠了出來,帶著一截咬著牙根的沉。
「那老漢說莽蒼山裡頭有山匪,好幾股,最大那股占著山腰的隘口,過路的商隊都被剝了個精光,平時連官府都不敢進去剿,災民往那邊走的一個都沒回來過。」
錦鯉的手掌從圍腰上鬆了搭在背簍繩扣上,目光從趙獵戶臉上移開,盯著南面那條被流民堵死了的路的方向,嗓音從鼻腔底下翻出來的時候,那截奶氣底下墊著的東西比蘆葦盪里的火還燙人。
「官道堵死了過不去,潰兵斷路繞不開,唯一的路是翻山,山裡有匪。」
陸衍從樹底下走了過來,手指搭在斷劍柄上,嗓音從齒關後面送出來的時候硬得碎石碰碎石。
「走莽蒼山?」
錦鯉的目光從南面那條路的方向收回來,落到了陸衍的臉上,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每個字都是往下沉的。
「得先去看看那條山路是什麼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