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先去看看那條山路是什麼樣的。」
錦鯉的腳步從板車旁邊走到了林子南面那條小路的入口處,手掌搭在圍腰上,目光從路面上那片烏壓的災民輪廓上收了回來。
林子裡的光線被樹冠遮了大半,地面上的腐葉踩下去綿軟發潮,走了約莫半柱香的功夫,前面的路面寬了,從小徑變成了一條能容兩輛板車並排走的土路,面兩側的灌木叢被踩倒了一大片,泥面上的腳印密麻疊了三四層。
趙獵戶走在前面開路,柴刀從肩上換到了手裡,嗓音從嗓子底下悶出來的時候帶著一截壓著的急。
「丫頭,前面人多了。」
錦鯉的腳步沒停,目光從路面兩側的灌木叢上掃了一圈,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只往身後隊伍的方向送了半截。
「都跟緊了,孩子擱在板車上不准下來走。」
周大娘把鐵蛋和小草往板車上一塞,兩個孩子的屁股剛挨上車板,前面那截路面上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從灌木叢後面竄了出來,兩隻手往板車的方向伸過來抓住了小草的胳膊,嗓門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時候碎得連字都辨不清。
「翠,翠翠是你嗎,娘找你找得好苦……」
小草被攥住胳膊嚇得嘴巴一張,哭聲從嗓子裡蹦了出來,兩條腿蹬著車板往後縮。
周大娘的手掌從圍裙上抬起來一把拍在了那婦人的手背上,嗓門從嗓子眼裡炸了出來。
「你誰啊你,鬆手,這是我孫女!」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追書認準 101 看書網,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方便 】
那婦人的目光從小草臉上掃了兩圈,瞳孔里的那層渾濁散了散,手指從小草的胳膊上鬆了,身子往後退了兩步,嗓音從嗓子底下擠出來變成了乾嚎。
「不是翠翠……不是……我的翠翠在哪兒……」
周大娘把小草摟進懷裡,手掌拍著她的後背,嗓音碎著從牙縫裡漏了出來,眼眶紅了一圈。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丫頭……」
錦鯉的腳步從板車旁邊走了兩步,目光從那婦人跌撞撞走遠的背影上收回來,掃了一圈路面兩側散落的災民,有蹲著的,有躺著不動的,有抱著孩子來回走喊名字的,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壓到了只有趙獵戶和陸衍能聽見的位置。
「渡河以後失散的人不少,這些人在找親屬,情緒不穩,孩子和老人必須固定住。」
她的手指從背簍側面那隻布袋裡翻出來一截舊布條,布條有三尺長,她把布條從中間撕成了兩截,一截綁在了小滿的手腕上,繩頭的另一端系在了板車側面的繩扣上,另一截遞給了周大娘。
「大娘,鐵蛋和小草的手腕各綁一截,另一頭系在你腰上,走路的時候不鬆手,睡覺的時候也不解。」
周大娘接過布條的時候手指還在抖,嗓音碎著從嗓子底下冒了出來。
「丫頭你想得周全,剛才那一把,我的魂都快嚇掉了。」
「逃荒路上拐孩子的比路上餓死的還多,長得差不多大的孩子被人搶了去喊兩聲娘誰分得清。」
錦鯉的手指從布條上鬆了搭回圍腰上,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帶著一截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涼。
「布條綁著不好看但能保命,嫌礙事的到時候丟了孩子別來找我哭。」
周有根嫂子從板車另一側探過來半個身子,手掌攥著閨女的胳膊,嗓音急的。
「錦鯉丫頭,我也要一截。」
「背簍布袋裡還有兩截,自己拿。」
隊伍重新編好了繩序往前走了不到三十丈遠,前面那截路面和另一條從東南方向過來的小路交匯了,交匯口的位置蹲著七八個災民,有幾個圍著一堆沒點燃的濕柴發呆,交匯口左側那棵歪脖子榆樹底下坐著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袍的瘦削男人,懷裡摟著一個五六歲的女娃,身旁還靠著一個面色蠟黃的婦人,婦人的手臂底下壓著一隻癟了大半的包袱。
趙獵戶的腳步從前面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瘦削男人的臉上,嗓音從嗓子底下翻了出來,帶了一截試探的驚。
「方先生?」
那瘦削男人的目光從地面上抬了起來,落到趙獵戶的臉上,眼底那層灰敗底下翻出來一截辨認的光。
「趙大哥?」
趙獵戶的柴刀從手裡換到了肩上,腳步往那邊走了三步,嗓音從悶里翻出來一截熱的。
「真是你,方先生你怎麼也在這條路上?你不是在青州學館裡教書嗎?」
那瘦削男人從樹底下站起來,手掌在棉袍的膝蓋上拍了拍泥漬,嗓音從嗓子底下出來的時候幹得像嗓子裡塞了一把沙。
「學館半月前關了,館主帶著家眷南逃,拖欠的三個月束脩一文沒給,我帶著素娘和閨女從青州出來往南走,路上與同行的人散了。」
錦鯉的腳步在趙獵戶身後三步遠的位置停了,目光從方秀才那張瘦削的臉上掃到了他身旁婦人和女娃的狀態上,女娃的嘴唇乾裂得翹了白皮,婦人的臉色蠟黃,手臂抬起來的時候打了個顫。
趙獵戶轉過頭往錦鯉的方向看了一眼,嗓音從嗓子底下送了過來。
「丫頭,方先生是杏花村隔壁李家莊的人,前幾年考了秀才功名去青州教書,人品端正,我跟他打過獵。」
方秀才的目光從趙獵戶臉上移到了錦鯉身上,眼底那層灰敗底下多了一截文人的侷促。
「這位是……」
「沈家丫頭,我們這隊人的主心骨。」
方秀才的嗓音從嗓子底下頓了一下,目光在錦鯉那張五歲孩童的臉上停了兩息,嗓音里的侷促底下多了一截不太掩得住的意外。
錦鯉的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沒有客套。
「方先生,你從青州出來走了多少天?」
「九天。」
「路上帶了多少糧?」
「出來時買了十斤粗面,路上吃了大半,還剩兩天的量。」
「你媳婦和閨女能走路嗎?」
方秀才的手指在袖口上碾了一圈,嗓音里的侷促濃了。
「素娘腳上磨了泡,走得慢,但能走。」
錦鯉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到了他腰間那只用繩子繫著的竹筒上,竹筒的蓋子封著蠟,裡面鼓囊囊塞著東西。
「竹筒里裝的什麼?」
「路引,還有幾張州府告示。」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碾了一圈,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慢了半拍。
「趙叔擔保你人品,你有路引有功名,對我們有用。」
她的目光從方秀才臉上掃到了他身旁的婦人和女娃上,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奶氣底下墊著一層不容商量的硬。
「但我不認識你,你跟著我們走可以,三天之內你聽話做事不拖後腿,三天後你留不留我再說。」
方秀才的嗓音從嗓子底下送了出來,干啞但沒有猶豫。
「全聽姑娘安排。」
「那就跟上,你媳婦和閨女綁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