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跟上,你媳婦和閨女綁繩走。」
方秀才彎腰把閨女從地面上抱起來擱在了背上,手掌伸到婦人的手臂底下扶了一把,婦人的腳步從樹底下站起來時膝蓋打了個軟,方秀才的手掌撐著她的肘彎穩了兩下才站穩了。
錦鯉的腳步已經轉了方向往隊伍前面走了,嗓音往周大娘的方向遞了半截。
「大娘,給方先生的閨女一截綁繩。」
隊伍從交匯口的位置沿著往南那條小路走了大半個時辰,天色從灰白變成了暗青,林子裡的光線暗得腳底下的樹根都看不清了,錦鯉在路面左側一截被倒木擋出來的凹地處停了腳。
「就這兒歇,凹地三面有遮擋,風灌不進來。」
趙獵戶和周有根把板車推進了凹地最裡面那截平坦的位置,陸伯從車板上咳了兩聲,被角蓋到了下巴底下。
火堆生了,但煙道用濕枯葉壓著,火苗貼著地面竄不高,光亮只照了凹地裡面那截三丈見方的範圍,外面看不見。
錦鯉蹲在火堆旁邊,手指在圍腰暗袋裡那截粗紙的位置摁了一下,目光轉到了方秀才坐著的方向,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沒有寒暄。
「方先生,你腰上那隻竹筒里的告示拿出來我看看。」
方秀才的手指在竹筒的蠟封上撬了兩下,把蓋子擰開,從裡面抽出來三四張折了好幾道的粗紙和一張蓋著官印的路引,遞到了錦鯉面前。
錦鯉把告示在膝蓋上展開,火光從紙面上那截墨字上照了過去,她的目光從告示的第一行掃到了最後一行,手指在紙面上幾個關鍵的字眼上碾了一圈。
「這張是青州府的通緝令,抓流竄匪徒的,跟我們沒關係,這張呢?」
方秀才從她手底下把第二張告示抽了出來,手指在紙面上那截蓋著朱紅官印的位置點了一下。
「這張是越州與荊州交界的關卡令,半月前貼在官道驛站上的,我抄了一份。上面寫的是荊州以南各關卡加嚴盤查,流民若無里正開具的登記文書或路引,一律不予放行,強行闖關者充軍服勞役。」
錦鯉的手指在那張抄錄的告示上摁了一下,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慢了。
「充軍服勞役,男丁還是不分男女?」
「告示上寫的是壯丁,但我路上見過有些關卡連十三四歲的半大小子都抓了去,婦人和孩子趕出去不准過。」
趙獵戶蹲在火堆另一側,手掌在柴刀柄上搓著,嗓音從嗓子底下悶出來。
「那咱們沒有登記文書怎麼過關卡?」
方秀才的手指從竹筒里把路引抽了出來,紙面上蓋著兩方官印,邊沿皺巴巴但字跡還清晰。
「我這份路引上寫的是攜家眷南下投親,蓋的是青州學館和李家莊裡正的印,能過一到兩個關卡,但頂多管到越州地界,再往南就得換當地的文書了。」
錦鯉的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那截奶氣底下墊著一層比火堆底下的炭還硬的東西。
「方先生,關卡的位置你記得幾個?」
「從這兒往南走官道,最近的關卡在四十里外的石橋鎮,再往南是越州地界的雲門關,那個卡最嚴。」
「官道上除了關卡,還有什麼消息?」
方秀才的嗓音從嗓子底下翻出來,帶了一截文人特有的條理。
「糧價,路上聽商販說越州地界的糧價比青州翻了三倍,一斗粗面要三百文。水源倒還行,越州境內有條滄瀾溪穿過幾個縣鎮,不缺水。疫病的傳聞倒是有,說是荊州那邊有幾個鎮子鬧了腸熱病,死了不少人,但沒傳到越州這邊來。」
錦鯉的手指在膝蓋上碾了一圈,目光從告示上抬起來盯著火堆里跳動的火苗,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每個字都是往下沉的。
「四十里外有關卡,走官道繞不過去,潰兵斷了前面那截路,從這兒到石橋鎮之間只有莽蒼山能繞。」
方秀才的嗓音從嗓子底下頓了一下,手指在袖口上碾了一圈。
「沈姑娘,莽蒼山那條路我也打聽過,山裡有幾股匪幫占著隘口,尋常商隊都不敢走。」
「走隘口是找死,但山不止一條路。」
錦鯉的手指從圍腰暗袋裡把那截粗紙抽了出來展開,紙面上畫著的是鬼門灘河道,但她把紙翻了過來,背面是空白的,手指在空白面上用火堆旁邊那截燒黑了的枯枝畫了幾筆。
「莽蒼山從北面進有三條路,東面那條走山脊太高太遠,中間那條是隘口被匪幫占著,西面那條呢?」
方秀才的目光落在她畫的那幾筆粗線上,嗓音從嗓子底下送了出來。
「西面那條我沒聽人說過,只知道山的西側挨著一條干河溝,河溝通往山腰的一處斷崖。」
「斷崖能不能繞?」
「這個我不知。」
錦鯉把枯枝擱在了膝蓋旁邊,目光從粗紙上抬起來,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平得火苗都不跳。
「明天找個走過莽蒼山的人問清楚西面那條路再說。」
她把粗紙卷回了暗袋裡,手掌從圍腰上鬆了搭在膝蓋上,目光從火堆旁邊掃了一圈落到了板車上陸伯的方向。
陸伯的咳聲從被角底下悶出來,比白天的時候密了,嗓子裡那截哨音帶著一層沉重的濕。
陸衍蹲在板車旁邊,手掌從水囊里倒了半碗水遞到陸伯嘴邊,嗓音從齒關後面送出來的時候低得貼著車板走。
「喝口水。」
陸伯的手指從被角底下伸出來攥住碗口,喝了兩口以後手掌在陸衍的手腕上拍了一下,嗓音從嗓子底下出來的時候碎得只有陸衍的耳朵能接住。
「衍兒,莽蒼山……」
陸衍的手指在碗口上停了。
「嗯?」
「莽蒼山西面那條斷崖下面……有條舊軍道……」
陸衍的手指在碗口上碾了一圈,嗓音壓到了只有陸伯能聽見的位置。
「你怎麼知道?」
陸伯的嗓音從嗓子底下翻出來,每個字都碾著血痂的碎屑。
「二十年前,你父親的人……有一支輜重隊從那條軍道走過……莽蒼山裡面的匪幫,有些是當年的潰散兵卒……」
他的咳聲又起來了,劇烈得整個人從被角里弓了起來,手掌攥著被角的邊沿指節泛白。
陸衍的手掌按在他的後背上,手指從碗口鬆了,嗓音從齒關後面送出來。
「別說了,歇著。」
陸伯的咳聲平了以後,手掌從被角底下伸出來攥住了陸衍的手腕,指力虛得像是風吹過來的枯枝搭在了上面,嗓音從嗓子底下翻出來最後一截。
「進山小心……那些舊人,不知道是友是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