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山小心……那些舊人,不知道是友是敵了……」
陸伯的嗓音碎在了被角底下,呼吸的起伏重新歸了勻,陸衍的手指從碗口鬆了擱在了板車的車沿上,目光從陸伯的臉上移開,落到了火堆旁邊錦鯉的側臉上。
錦鯉手裡那截燒黑的枯枝在粗紙背面又劃了兩筆,把方才標註的西面山路和斷崖的位置旁邊加了一道彎,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只往陸衍的方向送了一截。
「你聽見了?」
「聽見了。」
錦鯉把枯枝擱在了膝蓋旁邊的碎石上,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平得火苗都不跳。
「明天再說,讓他歇。」
夜風從林子外面灌進來的時候帶著河面上殘餘的腥潮,凹地里的火堆在入夜以後壓到了只剩暗紅的炭面,錦鯉靠在板車的輪旁邊合了眼,手掌搭在圍腰暗袋的位置,手指虛扣著裡面那截粗紙的輪廓沒有松。
天光將亮未亮的時候,林子南面那條小路的方向傳來了腳步聲,踩著泥面和枯葉的聲響碎而雜,中間夾著獨輪車軲轆碾過樹根的嘎吱響和女人含混的碎罵。
趙獵戶從值夜的位置站了起來,柴刀從膝蓋上換到了手裡,嗓音往錦鯉的方向悶著送了半截。
「丫頭,有人。」
錦鯉的眼皮掀了,手掌從圍腰暗袋上鬆了搭在膝蓋上撐著站了起來,目光從林子南面那條路延伸過來的方向盯著。
獨輪車歪扭的輪廓從林子邊沿那截灌木叢後面晃了出來,車板上綁著的東西比過河之前少了大半,只剩一隻癟了的麻袋和兩個散開了口子的包袱,包袱面上帶著被刀劃開的豁口。
沈大柱推著車從灌木叢後面走了出來,臉上橫著一道從顴骨到下巴的淤青,嘴角乾裂的血痂已經結了,左邊的袖子從肩膀撕到了肘彎,露出裡面一截紫青的皮肉。
王氏摟著沈有福跟在車後面,臉色蠟黃,頭髮散了大半搭在肩上,兩條腿走著的步子碎得像踩著碎玻璃,嗓門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時候已經沒了前天那股能劈河面的力道。
王氏:(ꐦ‵皿′)
「沈錦鯉,你總算還有點良心沒走遠,那些劫匪差點把我們一家子打死,你見死不救,天理何在!」
錦鯉靠在板車車輪旁邊沒挪步,手掌搭在圍腰上,目光從王氏臉上掃到了她摟著的沈有福身上,又掃到了後面沈大柱臉上那道淤青,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輕飄飄地飄在了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里。
「你過來找我做什麼?」
李氏從獨輪車旁邊繞了過來,手掌攥著一截髒兮兮的破布,嗓音從嗓子底下擠出來的時候碎成了渣子。
「錦鯉,有福發熱了,燒了一整夜,你手裡有退燒的藥粉吧,給我們一包,求你了。」
錦鯉的手指搭在圍腰上沒動,目光從李氏臉上移開,落到了沈有福縮在王氏懷裡那截灰白的臉上,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每個字都貼著地面走。
「我為什麼要給你們?」
王氏的嗓門從嗓子眼裡擰了出來,沙啞地帶著一截從骨頭縫裡翻上來的怒。
「你再怎麼斷親那也是你堂弟,一個小孩子你也見死不救?」
「堂弟?」錦鯉的嘴角從圍腰領口底下露了一截弧度,弧度淺得刮人。「王氏,昨天在河對岸,劫匪問你糧食在哪兒的時候,你嘴巴張得可比現在利索。」
王氏的嗓門卡了,嗓子裡那截正在醞釀的話碎在了嗓子眼底下,兩隻眼珠子從錦鯉臉上晃到了旁邊趙獵戶的方向,又晃了回來。
「什麼劫匪,我什麼都不知道,你血口噴人!」
周大娘從板車另一側探了半個身子出來,手掌在圍裙上搓著,嗓音從牙縫裡漏了出來,帶著一層從肺腑里頂上來的氣。
「你不知道?那些劫匪過了河直奔我們蘆葦盪來的,要不是錦鯉丫頭布了陷阱,我們這幾個老的小的都得交代在那兒,你還有臉過來討藥?」
沈大柱的嗓音從喉管底下擠了出來,沙啞地接不成句。
「那是他們自己找過去的,不是我說的……」
陸衍的身影從凹地深處那棵松樹底下走了出來,手指搭在斷劍柄上,嗓音從齒關後面碾出來的時候冷得樹皮上的苔蘚都要結霜。
陸衍:(눈‸눈)
「糧不在我們這兒,對面,糧在對面,有人帶著糧過了河,往東邊走了。」
沈大柱的臉色從淤青底下翻出來一層慘白,嗓音從嗓子裡擠了兩下沒出聲。
陸衍的目光從他臉上掃了一圈沒停,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沒有多餘的字。
「我在對岸聽見的,隔著一整條河,你嗓門大得連風都壓不住。」
王氏的嗓門從嗓子底下翻了一個調,變成了乾嚎里夾著狡辯的碎響。
「那是被逼的,刀架在脖子上誰不說,那些劫匪打你大伯打得半死,不說就全都得死在那兒!」
錦鯉的手掌從圍腰上鬆了搭在背簍繩扣上,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截把人從里往外翻開的銳。
「所以你把我們的方向賣了換你們活命,現在活過來了又跑到我面前要藥要糧?王氏,你當我是什麼?開善堂的?」
方秀才從歪脖子松樹底下站了起來,手掌在棉袍的膝蓋上拍了拍泥漬,目光從沈大柱臉上掃到了王氏臉上,嗓音從嗓子底下出來的時候帶著文人特有的條理和冷。
「這位大嫂,剛才您說天理何在,這話我想替沈姑娘問一句——既已斷親,何來天理可攀?」
沈大柱的目光從方秀才那身洗白了的舊棉袍上掃了一圈,嗓門從嗓子裡拔了出來,帶著一截被逼急了的惱怒。
「斷親又怎樣,她沈錦鯉是沈家生的沈家養的,血脈是斷不掉的,我去官府告她不孝忤逆,她就是有十條命也得吃板子!」
方秀才的手指從袖口裡翻出了那隻竹筒,竹筒蓋子擰開以後他從裡面抽出來一張折了幾道的粗紙,紙面上的墨跡雖舊但字跡清晰,他的嗓音從嗓子底下出來的時候不疾不徐,每個字咬得清楚楚。
「斷親書中第三款,白紙黑字寫得明白——自斷親之日起,沈錦鯉與沈家大房再無宗族供養之責,生老病死各不相涉,若有一方強行攀附,按律以訟棍擾民論處。」
他把粗紙在沈大柱面前展了兩下,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多了一截文人特有的不屑。
「沈大哥,大燕律例,斷親書經里正與族長畫押生效,效力等同官府文書,你要去告不孝忤逆,這張紙先過得了縣堂的審再說。」
沈大柱的嗓音卡在了嗓子眼裡,手掌攥著獨輪車的把手指節泛白,嘴唇張了合了兩三下,發出來的聲響碎得連旁邊的李氏都沒聽清。
王氏摟著沈有福從沈大柱身後探出來,嗓門擰著往方秀才的方向甩了一截。
「你誰啊你,沈家的事輪得到外人插嘴!」
方秀才把粗紙卷回了竹筒里,手掌在棉袍下擺上蹭了蹭,嗓音從嗓子底下出來的時候平得像是在念學館裡的功課。
「不才,前青州學館教習,識得幾個字,讀得懂大燕律例,專替人看文書有沒有差漏。」
錦鯉的目光從方秀才臉上掃了一眼,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輕飄飄地往沈大柱的方向飄了半截。
沈錦鯉:(ꐦ‿ꐦ)
「聽見了沒有?想告就告去,但找得到官府再說,這方圓百里,連個衙門的影子都沒有,你腿腳倒快,跑去哪兒告?」
沈大柱的腳步在泥面上蹭了兩下,目光從錦鯉臉上掃到了方秀才手裡的竹筒上,又掃到了陸衍搭在斷劍柄上那隻手的位置,嗓音從嗓子底下擠出來,碎成了一灘爛泥。
「走,我們走。」
王氏的嗓門還要張,沈大柱的手掌攥住了她的胳膊往獨輪車的方向拽了一把,嗓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只有王氏的耳朵能聽見的寬度,但錦鯉聽見了。
「走了再說,這丫頭身邊有打手有秀才,現在討不到便宜。」
獨輪車歪扭扭的軲轆聲從凹地里碾了出去,碾到了林子邊沿那截灌木叢後面,聲響被枯葉吞了。
趙獵戶從值夜的位置走了回來,柴刀擱回了肩上,嗓音從嗓子底下悶出來,帶了一截咬著牙根的狠。
「丫頭,這幾個人跟牛皮糖一樣,甩都甩不掉。」
錦鯉的手掌從圍腰上鬆了搭回膝蓋上,目光從林子邊沿沈家消失的方向收了回來,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那截奶氣底下墊著一層碾碎了的冷。
「甩不掉就由他們跟著,前面莽蒼山裡有山匪,他們跟在後面正好替我們擋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