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跟在後面正好替我們擋第一刀。」
趙獵戶的手掌在柴刀柄上搓了兩把,嗓音里那層悶里的狠鬆了,多了一截從牙縫裡磨出來的服氣。
「你這丫頭……行,不管他們了。」
隊伍從凹地拔出來的時候天光大亮了,林子裡的光線從暗青變成了灰白,地面上的腐葉被早間的露水浸得濕軟,腳步踩上去沒聲響。
錦鯉的腳步走在隊伍前面三步遠的位置,手掌從圍腰暗袋裡把那截粗紙抽了出來遞到了方秀才面前。
「方先生,從今天起你做兩件事。」
方秀才接過粗紙,手指在紙面上碾了一圈,嗓音從嗓子底下出來的時候帶著文人的規矩。
「姑娘請說。」
「第一件,糧袋和水囊從今天起歸你記數,每天吃了多少用了多少剩多少,在紙背面寫清楚,偏差超過一把米的量你來跟我說。」
方秀才的手指在粗紙的邊沿上碾了一下,嗓音從嗓子底下出來的時候沒有猶豫。
「明白。」
「第二件,路上的樹皮標記和里程石碑你留意著,遇見了給我說方位和字樣,你識字比我們快。」
「這個不難,我從前走青州那段路的時候慣看路碑。」
錦鯉的手掌從圍腰上鬆了,目光從方秀才臉上移開往前面那條路的方向看了一眼,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多了一截不輕不重的東西。
「還有一件不算正事,你閨女和鐵蛋小草小滿他們幾個趕路的時候閒著,你教他們認字,路上石碑告示什麼的指著讓他們念。」
方秀才的嗓音從嗓子底下翻出來,帶了一截從灰敗底下找回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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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好,我本就是教書的。」
小滿從板車旁邊探出半個腦袋來,嗓音從嗓子底下悶著冒了出來,大眼睛從方秀才身上轉到了錦鯉臉上。
「姐,我也要學認字?」
「學,認不了字以後連文書都看不懂,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小滿的手掌在板車板的邊沿上拍了一記,嗓音從嗓子底下翻出來的時候帶了一截認真得過了頭的勁。
沈小滿:(ꐦ⌓ꐦ)
「那我要認很多很多字,以後姐姐的文書我來看。」
錦鯉的手指在他後腦勺上撥了一下沒接話,腳步往前面那條路上走了出去。
三天的路走下來,方秀才那張瘦削的臉上多了一層從凹地里啃過苦頭的灰,但兩隻手沒閒過,粗紙的背面寫滿了密麻麻的小字,米麵油水各項消耗清楚楚。
第二天傍晚歇腳的時候,他蹲在一棵歪脖子槐樹底下,手裡捏著一根削平了的枯枝,在地面上劃了三個字指著讓五六個孩子一個一個念。
小滿蹲在最前面,嗓音從嗓子底下冒出來的時候一板一眼,念完了一個字抬頭看方秀才的臉,看見他點了頭才繼續念下一個。
周大娘從板車旁邊探了半個身子往這邊看了一眼,嗓音碎著從圍裙後面漏了出來。
「方先生教得好,鐵蛋在家連柴刀都不肯摸,跟著他倒學得進去。」
方秀才的嗓音從嗓子底下出來的時候帶了一截文人慣有的自謙。
「小滿這孩子悟性極好,教一遍便記得住,鐵蛋雖笨些但肯下功夫。」
第三天入夜的時候,陸衍在林子邊沿那截空地上教趙獵戶家的小子和另外兩個半大少年基礎的哨位手勢,手掌翻覆之間,五根手指分別代表前方有人和後方安全及原地不動。
趙獵戶蹲在旁邊看著,嗓音從嗓子底下悶出來。
「這是軍里的東西?」
陸衍的手掌從翻覆的手勢里收了,嗓音從齒關後面送出來只有兩個字。
「學過。」
小滿從方秀才那邊跑了過來,兩隻手攥著褲腿的膝蓋蹲到了陸衍面前,嗓音從嗓子底下悶著冒出來,大眼睛盯著陸衍的手掌。
「陸衍哥哥,我也要學。」
陸衍的目光從小滿臉上掃了一眼,手指在斷劍柄上碾了一圈,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比教那幾個少年的時候多了不到半截的軟。
「手太小,先學前三個夠用了。」
「我學完三個再學後面的。」
「嗯。」
小滿的手掌在空氣里翻覆了兩下,手指頭因為太短翻不到位,但每一下都使著吃奶的勁。
陸衍的目光從小滿的手掌上掃了一圈,嗓音從齒關後面送了出來。
「拇指再收半分。」
「這樣?」
「差不多了,記住這個,看見我做這個動作,你拉著你姐蹲下不動。」
小滿的手掌在膝蓋上攥了攥,嗓音從嗓子底下悶出來的時候帶了一截五歲小孩不該有的認真。
「記住了,看見就蹲下,保護姐姐。」
錦鯉蹲在板車旁邊給陸伯換藥,手指把舊布條從小臂上繞的位置拆了下來,靈泉水從暗袋底部那隻小竹管里滴了兩滴在新布條上,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往小滿的方向飄了半截。
「別鬧人家了,過來睡覺。」
「姐我沒鬧,我在學本事。」
錦鯉把浸了靈泉水的布條重新纏在了陸伯的小臂上,目光從陸伯那張越來越瘦的臉上掃了一圈,嗓音壓到了只有自己能聽見的位置。
陸伯的咳聲這三天輕了,但臉上的灰色沒退。
她把布條的尾巴打了個死結,手掌從圍腰上鬆了站了起來,正要往小滿的方向走,趙獵戶的身影從林子南面那截黑漆漆的小路上摸了回來,腳步比出去的時候快了兩倍,柴刀從肩上換到了手裡。
他走到錦鯉面前的時候腳步停了,嗓音從嗓子底下悶出來,壓得只有錦鯉和陸衍的耳朵能接住。
「丫頭,前面半里地的岔路口,有個死人。」
錦鯉的手掌從圍腰上搭回了暗袋的位置,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沒有起伏。
「怎麼死的?」
「後背插著一根箭,尾沒有翎羽,削尖了的木桿子,手法粗但力道足,一箭穿了後心。」
陸衍從小滿旁邊站了起來,手指搭在斷劍柄上,嗓音從齒關後面接了上來。
「身上有什麼?」
趙獵戶的手掌從柴刀柄上鬆了擱在了膝蓋上,蹲了下來,嗓音從嗓子底下翻出來的時候帶了一截咬著牙根的沉。
「脖子上掛著一塊木牌,牌面上刻了字。」
錦鯉的嗓音從鼻腔里出來。
「什麼字?」
趙獵戶的目光從錦鯉臉上轉到了方秀才的方向,嗓音悶著。
「我不識字,但那幾筆我拿柴刀背在地上劃了個樣子,方先生你來看。」
方秀才從歪脖子槐樹底下走了過來,蹲到趙獵戶旁邊看著他用柴刀背在泥面上劃出來的幾個歪扭的筆畫,嗓音從嗓子底下出來的時候頓了一下。
「入莽蒼山者,留下買路糧。」
林子裡的夜風從樹冠縫隙灌了下來,火堆里的暗紅炭面被吹得跳了一下,方秀才的嗓音落地以後,凹地里的人都沒出聲。
周大娘摟著鐵蛋的手掌攥緊了,嗓音從嗓子底下冒了出來,碎得掛在了牙根上。
「山匪……」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暗袋上碾了一圈,目光從方秀才劃在泥面上的字樣上抬起來,盯著林子南面那條黑漆漆的小路延伸出去的方向,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那截奶氣被夜風颳得乾淨淨。
「木牌掛在死人脖子上插在岔路口,不是給死人看的,是給活人看的。」
陸衍的嗓音從齒關後面接了上來,低得貼著地面走。
「立威,劃地盤,告訴所有往莽蒼山方向走的人——這條路他們收過路費。」
錦鯉的手掌從暗袋上鬆了搭在膝蓋上,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平得凹地里的暗紅炭火都嫌她不急。
「明天到山口之前,所有糧袋重新編一遍。」
趙獵戶的嗓音從嗓子底下頂了出來。
「怎麼編?」
「真糧藏板車底板夾層裡面,外面擺的袋子裡裝草和碎石,份量壓得跟真袋子一樣沉,讓人看著像是就這麼點東西。」
陸衍的手指在斷劍柄上扣了一下鬆了,嗓音從齒縫裡出來。
「你打算讓他們搜。」
「不是讓他們搜,是讓他們看完了覺得不值當動手。」錦鯉的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尾巴上那截涼意比夜風還刮人。「一群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山匪,為了幾袋碎石跟帶刀的硬茬拼命,划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