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不來。」
錦鯉的嗓音還掛在凹地里的夜風上,隊伍里已經沒人再說話了,火堆的暗紅炭面被風吹得一明一滅。
次日天光大亮以後,隊伍從林子裡拔出來往南面那條通向莽蒼山的小路上走了,面從平坦的土路變成了碎石和泥坎交替的山前坡道,兩側的灌木叢從腰高變成了過頂,遮得頭頂上的天光只剩一條縫。
走了大半個時辰,前面的路面忽然窄了,從能容兩輛板車並排走的寬度縮成了勉強過一輛獨輪車的羊腸小道,兩側的林木從灌木變成了碗口粗的雜木,樹幹之間密得連只兔子都鑽不過去。
錦鯉的腳步在羊腸小道的入口處停了,手掌搭在圍腰上,目光從小道兩側的林木上掃了一圈,嗓音往隊伍所有人的方向壓著送了一截。
「停,板車靠邊,所有人不准往前邁。」
趙獵戶把板車推到了路邊一棵歪脖子雜木旁邊停了,手掌在柴刀柄上搓著,目光從小道兩側的林木上掃了一圈,嗓音從嗓子底下悶出來。
「這地方天生就是個口袋,兩邊林子密得跟牆似的,人走進去想跑都沒處跑。」
陸衍從隊伍後面走到了錦鯉左側,手指搭在斷劍柄上,目光從小道延伸出去的方向盯了五六息,嗓音從齒關後面送了出來。
「左側第三棵樹的枝丫上有新折的痕跡,不是風吹的,是人攀過。」
錦鯉的目光從陸衍指的那截枝丫上掃了一眼,新折的斷口還泛著白茬,茬口上的樹液沒幹透,折斷的時間不超過半天。
「看見了,有人在樹上待過,不是路過是蹲守。」
她的手掌從圍腰上鬆了,轉身往板車的方向走了回去,手指在車板底下綁著的糧袋上拍了一記,嗓音往趙獵戶和周有根的方向遞了一截。
「換袋子,現在。」
趙獵戶和周有根兩個人蹲在板車旁邊,手掌把綁在車板底下夾層里的真糧袋往裡塞緊了,外面那三隻用碎石和乾草填充的假袋子碼在了車板上面最顯眼的位置,袋口用舊麻繩扎著,份量和形狀跟真糧袋幾乎一模一樣。
方秀才抱著閨女站在板車旁邊,目光從那幾隻假糧袋上掃了一圈,嗓音從嗓子底下出來的時候帶了一截掩不住的緊。
「沈姑娘,前面真有人埋伏?」
「有沒有埋伏走進去就知道了,但在那之前,所有值錢的東西貼身藏好,外面只留看著窮酸的破爛,誰要是把銀子銅板掛在腰上讓人看見了,被搶了別來找我哭。」
錦鯉的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掃了一圈隊伍里每個人的腰間和包袱口子,周大娘的手掌趕緊往圍裙底下那隻暗兜里摸了兩把,確認那幾枚銅板沒露出來。
隊伍重新編好了順序,趙獵戶在前面開路,陸衍在後面殿後,錦鯉走在板車旁邊,手掌搭在圍腰暗袋的位置,腳步邁進了那條羊腸小道。
走了約莫兩百步遠的時候,前面的小道稍微寬了一截,路面從碎石變成了被踩實了的硬泥地,兩側林木的間距也鬆了些許,陽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了幾道斜的光柱下來。
光柱底下站著三個人。
三個衣衫襤褸的青年攔在了路中間,領頭的那個披著一件不知道從哪裡扒來的爛皮襖,皮襖底下露出來半截精瘦的身板,手裡攥著一根削尖了的木棍,棍頭上纏著布條,布條上有乾涸的暗褐色痕跡。
他身後那兩個人手裡也各攥著一根類似的削尖木棍,三個人的站位不是亂站的,領頭的居中偏前,後面兩個一左一右拉開了兩步距離,形成了一個能前後照應的三角形。
趙獵戶的腳步停了,柴刀從肩上換到了手裡,嗓音從嗓子底下悶著往錦鯉的方向送了半截。
「丫頭,前面有人攔路。」
領頭那個青年的嗓音從嗓子底下送了過來,嗓音不高但帶著一層故意往外推的兇橫。
「行路的,站住,哪來的往哪去的?」
錦鯉的腳步從板車旁邊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趙獵戶的右側後方,手掌搭在圍腰上沒動,目光從領頭那個青年的臉上掃到了他手裡削尖木棍的握法上,又掃到了後面兩個人的站位上。
木棍的握法不是農人扛鋤頭的抓法,是從手腕底部往上翻的反握,重心壓在前臂,這種握法方便突刺但不方便劈砍,練過短兵器的人才會這麼拿。
三個人的站位更不用說了,三角陣型往內收了半步的距離,進可攻退可守,絕不是餓急了眼的普通災民能擺出來的東西。
錦鯉的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五歲孩童該有的奶氣,但奶氣底下那截東西硬邦邦的。
「從北面逃荒來的,往南走投親,大哥行個方便。」
領頭青年的目光從錦鯉那張髒兮兮的小臉上掃到了板車上那幾隻假糧袋的位置,又掃了一圈隊伍里老的老小的小的配置,嗓音從嗓子底下送了出來。
「投親的?走莽蒼山這條路?前面可不太平。」
「官道堵了過不去,只能走這兒。」
青年的目光從板車上收回來,落到了趙獵戶手裡那把柴刀上停了兩息,又轉到了隊伍後面陸衍那截沉默的身影和腰間斷劍的輪廓上,嗓音里的兇橫淡了半層,多了一截試探。
「你們帶了多少糧?」
「剩的不多了,路上吃了大半,就車上這幾袋子,粗面和麥糠摻著的。」
錦鯉的手掌從圍腰上鬆了往板車的方向一指,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截恰到好處的苦和怯。
「大哥要是餓了,我們勻幾個餅出來,算交個朋友。」
她說著從背簍側面那隻布袋裡翻出來五六個硬得磕牙的粗麵餅子,擱在了手掌上往前遞了兩步。
青年的目光從那幾個粗麵餅上掃到了錦鯉遞出去的那隻手的手腕上,手纏著一截舊布條,布條底下隱約露出來半截繩套勒過的淡紅痕跡——那截痕跡不是真的繩套傷,是錦鯉出發前用布條故意在手腕上纏緊了半柱香留下來的壓痕。
青年的目光在那截壓痕上停了兩息,嗓音從嗓子底下出來的時候變了。
「行了,餅留著給孩子吃,我們不為難逃荒的。」
他伸手把那幾個粗餅接了過去塞進了皮襖底下,手掌在木棍上轉了個角度,身子往路側讓了半步,後面兩個人也跟著讓了。
「往前走吧,前面的路不好走,別停。」
錦鯉的腳步從他身側走了過去,手掌搭回圍腰上,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帶著一截怯生生的感激。
「多謝大哥。」
隊伍從三個人讓開的路中間走了過去,板車的輪子碾著硬泥地往前推了,走出了約莫三十步遠的時候,身後林子裡傳來了三聲短促的鳥哨,哨音從高到低落了三個調,間隔均勻。
陸衍走在隊伍最後面,手指在斷劍柄上扣了一下,嗓音從齒關後面送到錦鯉的方向,低得貼著地面。
陸衍:(눈‸눈)
「他們在傳信,三聲短哨,是往山上報數——幾個人幾輛車幾袋糧。」
錦鯉的手掌搭在圍腰暗袋的位置,目光盯著前面那條路延伸進莽蒼山深處的方向,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那截奶氣已經退得乾乾淨淨。
「看見了,他接餅的時候左手從皮襖底下露了一截腰帶扣,銅扣,不是山匪自己打的,是軍中輜重兵的制式。」
陸衍的手指在斷劍柄上碾了一圈,嗓音從齒關後面送出來的時候多了一截沉。
「舊軍人。」
錦鯉的腳步沒停,嗓音從鼻腔底下翻出來,尾巴上掛著一截比山風還涼的東西。
「陸伯說的沒錯,山里這些人,有些是當年被打散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