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伯說的沒錯，山里這些人，有些是當年被打散的兵。」
錦鯉的腳步在說完這句話之後沒停，手掌從圍腰暗袋上鬆了搭在背簍繩扣上，目光從那條羊腸小道延伸出去的方向收回來，往身後隊伍的位置掃了一圈。
趙獵戶從前面走了回來，柴刀擱在肩上，嗓音從嗓子底下悶出來。
「丫頭，前面那條道越走越窄了，天黑之前走不出這截山谷，得找地方歇。」
「不歇在道上。」
錦鯉的腳步往路面左側那截高出路面四五尺的石坡上走了過去，手掌攥著石縫裡長出來的灌木根往上攀了兩步，站到了石坡頂上往四面看了一圈。
石坡背面是一截兩丈高的斷崖壁，崖壁把北面的來路擋得死的，從上面翻不過來，坡頂那塊平整的石面能容十來個人躺下，西側是密實的灌木叢，東側是一截往下滑的碎石坡通著主路。
「就這兒，背靠崖壁，三面只有東側和南側兩個方向能上來，守著方便。」
陸衍從隊伍後面走上來，目光從石坡的地形上掃了一圈，嗓音從齒關後面送了出來。
「南側那截矮坡上來的路太寬了，人多了擋不住。」
「不用人擋。」
錦鯉從石坡頂上蹲下來，手掌從背簍側面那隻布袋裡翻出來一把細麻繩和幾枚趙獵戶削的竹籤，嗓音往趙獵戶的方向遞了一截。
「趙叔，南坡那截路上面灌木叢密，把麻繩拉在灌木根之間，離地面三寸，繩上每隔兩步系一截干竹管，竹管里塞幾粒碎石子，有人碰了繩子石子會響。」
趙獵戶接過麻繩和竹籤，嗓音從嗓子底下悶出來。
「鈴線？」
「土鈴線，末……以前看獵戶用過。」
錦鯉的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頓了不到半個字的功夫，手指在圍腰上碾了一下接了過去，目光往周有根的方向遞了半截。
「周叔，把板車搬上來以後，在東側碎石坡的入口處碼兩層石頭，不用高，到膝蓋就行，石頭上面插竹籤尖頭朝外。」
周大娘摟著鐵蛋從碎石坡上攀了上來，嗓音碎著從牙縫裡漏了出來。
「丫頭，火生不生？」
「生，但不生在我們歇的地方。」
錦鯉的手指從石坡頂上往南坡下面那截空地上一指，空地離石坡有二十來步遠，正好在主路旁邊那塊凹進去的草地上。
「在那邊堆一柴火點著，旁邊擺幾隻空背簍和鋪蓋卷，遠看像有人在那兒歇著。」
方秀才抱著閨女站在碎石坡的入口處，嗓音從嗓子底下出來，帶了一截文人特有的遲疑。
「沈姑娘，這是在引人去那邊？」
「引的是想摸黑找我們麻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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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從石坡頂上站起來，手掌拍了膝蓋上的碎石渣子，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掃了一圈所有人。
「今晚所有人在石坡頂上歇，不許生火不許說話不許下去，假火堆那邊有動靜了，誰也不准探頭看，趴著不動等天亮。」
天色暗透了以後，石坡頂上的人全窩在崖壁根底下，鋪蓋鋪在石面上，背簍和板車靠著崖壁碼了一排擋風。
假火堆在南坡下面那塊空地上燒著，火光從二十步外照過來的時候只能照到石坡底部那截碎石面上，坡頂黑漆漆什麼都看不見。
錦鯉靠在崖壁根的位置沒合眼，陸衍蹲在東側碎石坡入口的石堆後面，斷劍橫在膝蓋上，兩個人之間隔著三步遠。
夜風從山谷里灌上來的時候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味，錦鯉的嗓音從齒縫裡出來，壓得只有陸衍能接住。
「睡不著？」
「上半夜我守，你歇。」
「我也睡不著。」
錦鯉的手掌搭在圍腰暗袋的位置，目光從假火堆那邊跳動的火光上收回來，嗓音往陸衍的方向送了一截。
「你覺得今晚會來人嗎？」
「會。」陸衍的嗓音從齒關後面送出來，低得貼著石面走，「白天那三個人傳了哨，報上去的是我們有幾輛車幾袋糧，山上面的人收到消息不可能不動。」
「那你覺得他們來了以後是為糧還是為命？」
陸衍的手指在斷劍柄上碾了一圈，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多了一截不是猜測的篤定。
「為糧，舊軍人不到絕路不會殺平民。」
「那要是判斷錯了呢？」
陸衍的目光從東側碎石坡外面那條黑漆漆的主路上收回來，轉到了錦鯉那截被崖壁陰影遮著的側臉上，嗓音從齒關後面送出來。
「錯了就不留手。」
錦鯉的嘴角從圍腰領口底下露了一截弧度，弧度淺得夜色里看不清。
「行，你守上半夜，下叫我。」
她的身子往崖壁根底下靠了靠，手掌沒從暗袋的位置鬆開，眼皮合了但呼吸沒沉。
夜色濃到了連假火堆的光都只剩一團暗紅的時候，南坡下面的鈴線響了。
碎石子在干竹管里碰出來的聲響細碎短促，連著響了三聲，間隔不勻，是腳步碰的不是風吹的。
陸衍的手掌從斷劍柄上收緊了，嗓音從齒關後面送了一個字。
「來了。」
錦鯉的眼皮掀了，手掌從暗袋上鬆了按在石面上撐著坐直了身子，目光從南坡鈴線響的方向看了過去，假火堆的暗紅光里有三四個黑影從灌木叢的邊沿摸了出來，腳步壓得極輕，身形彎著往假火堆旁邊那幾隻空背簍和鋪蓋卷的位置撲了過去。
錦鯉的嗓音從齒縫裡出來只有一個字。
「等。」
南坡那幾個黑影撲到假火堆旁邊的時候，手裡的刀面在暗紅的炭光里閃了兩下，刀尖挑開了鋪蓋卷才發現底下是空的，領頭那個的嗓音從嗓子底下爆了出來，壓著但帶了火氣。
「空的，人不在這兒！」
與此同時，石坡頂上方那截崖壁頂部的灌木叢里傳來了一截幾乎聽不見的枝葉摩擦聲，有幾個黑影從崖壁頂部的邊沿探了出來，正往石坡頂上的方向摸。
陸衍的手指在斷劍柄上扣緊了，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急了半分。
「上面也有人。」
錦鯉的手掌從石面上按著身子往崖壁根底下縮了一截，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不是往陸衍的方向走的，是往石坡頂上所有人的方向壓著送的。
「別動，讓他們下來踩石面上那截鈴線。」
崖壁頂上摸下來的那幾個黑影的腳步已經碰到了石坡頂部邊沿的碎石面，第一個人的腳底踩到了錦鯉在石面邊沿拉的第二道鈴線，竹管里的碎石子炸出了一串脆響。
黑影的腳步卡住了，嗓音從喉管底下迸了出來。
「有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