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山小心……那些舊人，不知道是友是敵了……」
陸伯的話從那夜板車上落下來以後，錦鯉在心裡記了六天，腳底下的路從林間泥道變成了碎石坡面，又從碎石坡面變成了被荊棘和雜樹根纏得密不透風的山道，到第七天午後，隊伍從莽蒼山西面那條干河溝翻上了半山腰的一處矮崖平台。
趙獵戶的柴刀劈開了最後那截擋路的藤蔓，腳步踩在矮崖平台的碎石面上往前走了兩步就停了，手掌攥著柴刀柄往後面招了一下。
「丫頭，前面有人。」
錦鯉的腳步從他身後擠了上來，目光從矮崖平台的邊沿往前掃了出去，平台往上延伸的山道收窄成了一人寬的夾口，夾口兩側各蹲著四五個穿短褐的漢子，手裡攥著削尖了的木槍和兩把砍柴用的彎刀，堵在那截山道口上跟堵了一面牆沒區別。
夾口正中間站著一個少年，個頭比錦鯉高出兩個頭但比陸衍矮了半截，十三四歲的年紀，臉上的線條還帶著少年人沒長開的青澀，但眼睛裡面那層東西颳得人脊背發涼，嘴角掛著一層從骨頭縫裡沁出來的橫。
他的右手攥著一把卷了刃的環首刀擱在肩上，刀面上的鏽跡和刀柄上纏著的舊布條都是經年的舊物，左手插在腰間那截歪歪扭扭的布帶里，目光從矮崖平台上走上來的一串災民身上掃了一圈，落在了隊伍最前面錦鯉和趙獵戶的位置上。
「停。」
他的嗓音從嗓子底下送出來的時候硬邦邦地砸在了碎石面上，年紀不大但嗓音已經壓出了那種見慣了血的冷。
趙獵戶的柴刀橫在身前，腳步釘在了原地，嗓音從牙根底下頂了出來。
「你們是什麼人？」
少年的嘴角往右邊歪了一截，環首刀從肩上翻了半圈擱回了腰間那截布帶上，嗓音帶著一層少年特有的桀驁。
「莽蒼山的地盤，你說我們是什麼人？」
他的目光從趙獵戶臉上掃過去，落到了趙獵戶身後那串七歪八扭的災民隊伍上，最後在錦鯉推著的板車和周有根扛著的背簍上停了。
「規矩，過路的每家交一半糧食，擱在這塊石頭上，人可以過去。」
他的右腳踢了踢面前那塊比膝蓋還高的青石，面上擱著三四隻癟了大半的布袋子，裡面鼓出來的形狀看著像是粗面和干餅的輪廓。
跟在錦鯉隊伍後面那七八戶散碎災民的腳步全停了，有兩個婦人的膝蓋打了軟蹲了下去，抱著孩子往後縮。
錦鯉的手指搭在圍腰暗袋上沒動，目光從少年臉上移開，掃過了夾口兩側那八九個蹲著的漢子。
他們的站位不是隨便蹲的。
左側五個人占著高位的石坎，彎刀那兩個在最外沿負責攔截，木槍三個在內側負責捅刺，形成了一個扇面的封鎖角度。
右側四個人貼著崖壁蹲著，其中兩個手裡握著石塊，位置剛好卡在山道上方可以居高砸人的死角。
這不是山野亂匪隨便一站能站出來的位置。
趙獵戶的嗓音從嗓子底下悶出來，只往錦鯉的方向送了半截。
「丫頭，這些人……」
錦鯉的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輕得只有趙獵戶和身後的陸衍能聽見，那截奶氣底下墊著一層硬邦邦的東西。
「站位有章法，不是野路子。」
話音沒落完，後面那截災民隊伍里傳來了一個尖利到發顫的嗓門，嗓音從災民人堆的中後段沖了出來，劃破了山道上那層凝著的死靜。
王氏：(ꐦ‵皿′)
「大爺，別找我們要糧，我們什麼都沒有了！前面那個小丫頭有糧，她藏著好幾袋子糧食，你們搜她！」
錦鯉的腳步沒動，手指從圍腰上鬆了搭在背簍繩扣上，目光從少年的臉上掃了過去，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那截奶氣淡得只剩了一層殼。
沈錦鯉：(ꐦ‿ꐦ)
「後面那嗓門你別當回事，她逮誰咬誰。」
少年的目光從王氏嚎叫的方向收回來，落在了錦鯉的臉上，眼底那層橫沒有因為她是個五六歲的孩子就散了半分，反而從嘴角帶出了一截帶著審視的冷笑。
「你是這隊人的頭？」
「你覺得呢？」
少年的環首刀從腰間那截布帶上抽了出來，刀尖朝地戳在了碎石面上，嗓音從嗓子底下碾出來的時候帶著少年人的不耐。
「少廢話，一半糧食擱下，人滾蛋。」
陸衍的手掌從斷劍柄上移到了劍身上，腳步從板車旁邊往前跨了半步，身子攔在了錦鯉的右側。
錦鯉的手指從背簍繩扣上鬆了搭在陸衍的小臂上，力道不重但意思明確，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往陸衍的方向遞了半截。
「別急。」
「你叫什麼？」
「阿青。」
「阿青，搶糧之前，敢不敢先做筆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