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的環首刀從碎石面上拔了出來,刀尖往錦鯉的方向偏了兩寸,嗓音從嗓子底下碾出來的時候帶著一截被冒犯了的冷。
「買賣?你一個奶娃子跟我談買賣?」
「買賣跟年紀沒關係,跟手裡有沒有東西才有關係。」
錦鯉的手指從圍腰上鬆了搭在背簍側面那隻布袋的繩扣上,目光從阿青臉上移開,掃了一圈夾口兩側蹲著的那些漢子的腰間和腳邊。
腰間沒有水囊,腳邊沒有糧袋,削尖的木槍桿上纏著的布條是從衣襟上撕下來的,顏色發灰發硬,至少三天沒換過。
「你手底下這些人,上一頓飯是什麼時候吃的?」
阿青的嘴角那層冷笑收了,眼底的橫多了一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凶。
「你管得著?」
「我管不著,但你管得著。」
錦鯉的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每個字都貼著山道兩側的石壁滑了過去,聲量不大但夾口裡的每個人都聽得見。
「你手下九個人,蹲在這兒堵路收糧,收了一上午那塊石頭上就擱了三四袋癟東西,裡面加起來不到十斤粗面,九個人分一分每人一把,連塞牙縫都不夠。」
阿青的手指在環首刀柄上攥緊了,指節底下的顏色從暗紅變成了發白,嗓音從牙根底下擠了出來。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要是真有底氣搶,就不會只堵在外圍劫我們這種小隊伍。」
錦鯉的手指從背簍布袋繩扣上鬆了,手掌搭回了圍腰上,目光從夾口裡那些人的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最後落回了阿青的臉上。
「山腰隘口那股大的你打不過,往裡面的肥肉你啃不動,只能在外圍撿我們這些災民的殘渣,撿了半天還湊不齊一頓飽飯。」
夾口左側那兩個攥著彎刀的漢子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的嘴巴張了張想說話但被阿青一個眼刀瞪了回去。
阿青的腳步往前邁了一步,環首刀橫在身前,刀面對著錦鯉的方向,嗓音從嗓子底下碾出來的時候帶著一截壓不住的暴躁。
「嘴倒是利索,那又怎麼樣?你不交糧就別想過這條道。」
「我沒說不交。」
錦鯉的手指從圍腰上抬起來,在背簍側面那隻布袋的繩扣上拽了一下,布袋口子鬆了,她從裡面拎出來一隻用麻繩紮緊了口子的灰布袋,袋身鼓囊囊的沉甸甸往下墜,拎在手裡的時候手臂上的筋繃了一截。
「一袋粗糧,十斤整,換一條安全山路,你的人把我們送過這段山道到西面下山口,中間不准再有人來劫。」
阿青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了那隻灰布袋上,瞳孔里的那層橫底下翻出來一截飢餓的人才有的光,但嘴角那截冷沒有松。
「十斤?我要一半。」
「你連我有多少都不知道就敢要一半?」
錦鯉把灰布袋往地面上一擱,袋底砸在碎石面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實響,粗面的顆粒從袋口扎繩的縫隙里漏了兩粒出來落在石面上。
「十斤是我給的數,不是你開的價,你要覺得不夠,我現在拎回去,你從我身上搶試。」
阿青的嗓音從嗓子底下頂了出來,帶著一截被五歲孩子拿捏的惱怒。
「你覺得我不敢?」
「你敢不跟我沒關係。」
錦鯉的手指從灰布袋上鬆了搭回圍腰上,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那截奶氣底下墊著的東西比山道兩側的石壁還硬。
王氏的嗓門又從後面那截災民堆里炸了出來,嗓音尖得把山道上剛凝起來的那層博弈氣氛攪成了稀碎。
「她騙你呢,她背簍里藏著好幾袋糧食,你搜她的背簍,搜她的板車,車板底下有暗格!」
阿青的目光從錦鯉臉上移到了隊伍後面王氏嚎叫的方向,又轉回來盯著錦鯉,嗓音從嗓子底下送了出來。
「那老婆子說的是真是假?」
錦鯉的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輕飄飄得像是石壁上被風吹落的苔屑。
「你信她你就搜。」
阿青的手掌往身後招了一下,嗓音往右側那兩個漢子的方向吼了一截。
「老三老四,去後面把板車和那丫頭的背簍翻了。」
錦鯉的手指搭在圍腰上沒動,目光看著那兩個漢子從夾口右側站起來往隊伍後面那截板車的方向走了過去。
趙獵戶的手掌在柴刀柄上攥緊了,嗓音從嗓子底下悶了出來只往錦鯉的方向送了一截。
「丫頭……」
「讓他們搜。」
那兩個漢子走到板車旁邊翻了車板上的被卷和包袱,又把背簍從錦鯉擱在地上的位置拎起來倒扣了一下,裡面滾出來幾塊干餅子和兩包用油紙裹著的草藥,一截舊布條和半塊碎了角的磨刀石。
板車底下沒有暗格,車板是實心的一塊木頭釘死了的,拍下去梆響,縫隙里連一粒米都漏不出來。
那兩個漢子翻了個底朝天,嗓音從嗓子底下送回來。
「大哥,沒了,就這點東西。」
王氏的嗓門從後面又頂了上來,嗓音從尖銳變成了不甘心的嘶啞。
「不可能,她肯定藏了,你們再找,她身上有暗袋……」
阿青的目光從那兩個空手回來的漢子臉上移回了錦鯉臉上,眼底那層橫裡面多了一截說不清楚是惱怒還是意外的東西。
錦鯉的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帶著一截比方才淡了兩分的冷,目光從阿青臉上移到了地面上那隻灰布袋上。
「搜完了?」
阿青沒接話。
「那老婆子從杏花村開始就逮著我咬,你信了她的話搜了我的東西搜了個空,現在這十斤粗糧你要還是不要?」
阿青的手指在環首刀柄上碾了兩圈,嗓音從牙根底下擠了出來,帶著一截被小孩子拿捏了兩輪的暴躁。
「你這點東西打發叫花子呢?老子今天不搶你糧了,你們的車和包袱全留下,人滾蛋。」
他的手掌往身後招了一下,嗓音往夾口兩側的方向吼了出去。
「圍上去,把車推過來。」
錦鯉的手掌從圍腰上鬆了搭在身側,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那截奶氣徹底消了,換成了一層貼著碎石面走的平。
「趙叔。」
趙獵戶的腳步從她身後往左側走了三步,身子繞到了板車後面那截灌木叢的位置,手掌在灌木叢底下一摸,從葉子底下拽出來一截麻繩的繩頭。
阿青派過來那三個往板車方向沖的漢子走了不到五步,領頭那個的小腿被一截從地面彈起來的繩套兜了個正著,身子往前一栽的時候兩隻手撐在了碎石面上,跟在他後面那個收腳不及踩在了繩套旁邊那截被落葉蓋著的位置,腳底踩空了,整條腿從膝蓋往下陷進了一個一尺深的坑洞裡。
坑洞的底部插著兩根削尖了的木籤,不深,沒有扎穿鞋底但卡住了腳踝,那人的嗓音從嗓子裡炸了出來。
「操,有陷阱!」
阿青的身子從夾口中間的位置彈了起來,環首刀從腰間抽出來握在手裡,目光從栽倒的那兩個人身上移到了錦鯉臉上,眼底的橫從暴躁變成了一種帶著殺意的冷。
錦鯉靠在矮崖平台邊沿那截石坎上,手掌搭在圍腰上沒動,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比山道兩側灌進來的穿堂風還涼。
「我說了,做買賣,不是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