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柱香過去以後,阿青的手指從碎石面上動了,環首刀被趙獵戶踢到了三步遠的位置,他攥著拳頭撐了兩下沒能站起來,膝蓋往外滑了一截,整個人從半跪變成了歪靠在路邊那截矮石坎上。
錦鯉蹲在他對面兩步遠的位置,手掌搭在圍腰上,目光從他那張因藥力還帶著潮紅的臉上掃了一圈,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不緊不慢。
「能說話了?」
阿青的嗓音從牙根底下擠了出來,嗓子裡的沙啞把字碾得粗礪,但那截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橫沒有散。
「殺了我。」
「殺你做什麼,費刀。」
阿青的手指在碎石面上攥了一把又鬆了,指甲蓋底下嵌著碎石渣子,嗓音從嗓子底下翻出來的時候帶著一截被按在地上的羞惱。
「老子手底下的人不會放過你。」
「你手底下那九個人現在蹲在夾口兩邊看著你,沒一個敢動,你知道為什麼嗎?」
阿青沒接話,嘴角那截橫緊了。
錦鯉的手指從圍腰上鬆了搭在膝蓋上,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那截奶氣底下墊著的東西換了一層,不是威脅,是一種把人從裡到外翻開來看的冷靜。
「因為他們餓了,餓到手裡攥著刀都不敢賭,萬一打起來死了幾個,剩下的連今晚那頓樹皮湯都分不到了。」
阿青的嘴角那截橫碎了一道縫,嗓音從牙縫裡漏了出來,帶著一截從嗓子最底下翻上來的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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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少拿話刺激我。」
「我不是刺激你,我在幫你算帳。」
錦鯉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往夾口兩側那些蹲著沒動的漢子方向點了一圈,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每個字都貼著碎石面走。
「九個人,加你十個,每人每天最少半斤粗糧才能維持行動力,十個人一天就是五斤,你蹲在這兒堵了一上午,收上來不到十斤,兩天的口糧都撐不滿。」
阿青的手指在碎石面上攥緊了又松,嗓音從嗓子底下翻出來的時候碎了。
「那又怎樣,不搶就餓死。」
「你搶的是災民,災民身上能有幾兩糧?隘口裡面那股大的把商隊和富戶全吃了,留給你外圍的只有啃過三遍的骨頭渣子。」
錦鯉的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頓了半拍,目光從阿青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掃了一圈,嗓音尾巴上拖著一截比山風還刮人的東西。
「你在這條道上還能蹲幾天?五天?十天?等到過路的災民全走光了,你帶著這幾個人去喝西北風?」
阿青的嗓音從牙根底下頂了出來,帶著一截被逼到牆角的獸才有的凶。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要麼殺了我要麼放我走,少在這兒跟我廢話。」
「問你一件事。」
錦鯉的手掌從膝蓋上鬆了按在了地面那截碎石上,身子往前傾了兩寸,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換了個調,奶氣沒了,剩下的全是從骨頭縫裡碾出來的東西。
「你堵了這條道這麼多天,過路的災民少說幾十撥,你殺過幾個人?」
阿青的嗓音卡在了嗓子眼裡,手指在碎石面上碾了一圈沒出聲。
「你要是真殺人不眨眼的惡匪,方才我那一袋粗面扔出來的時候你就該一刀砍了我搶個乾淨,用不著跟我談條件。」
錦鯉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了他右肩底下那截舊傷的位置,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多了一截不輕不重的東西。
「你不是匪,你只是個帶著一幫餓肚子的人活不下去了。」
阿青的嗓音從嗓子底下翻了出來,嗓子裡的沙啞變成了一截碾碎了的東西,嘴角那截橫還掛著但眼底的光變了。
「你到底想怎樣?」
錦鯉的手指從碎石面上收回來搭在了圍腰暗袋的位置,從暗袋側面那截夾層里摸出來一隻巴掌大的布包,布包的口子用細麻繩扎著,她把繩扣解了,布包口子鬆開以後露出來裡面大半包白花的精米,米粒在灰濛濛的天光底下泛著溫潤的光,顆飽滿沒有一粒碎渣。
阿青的目光從那包精米上划過去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
錦鯉把布包擱在了兩人之間那截碎石面上,手指從布包上鬆了搭回膝蓋,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那截奶氣回來了,但墊底的東西換成了上位者對棋子開價的平。
「我缺一個熟悉莽蒼山的嚮導,我還缺這座山裡面的路況和水源情報,你手裡有這些東西。」
阿青的嗓音從嗓子底下送了出來,嗓子裡的沙啞讓他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的鐵片。
「你想雇我給你帶路?」
「不是雇。」
錦鯉的手指在膝蓋上碾了一圈,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每個字咬得清楚。
「你給我帶路,我給你的人管三天飽飯,三天之內你做事不打折扣,三天之後你願意跟著走還是帶人回來蹲著繼續啃骨頭渣子,你自己選。」
阿青的嗓音從牙縫裡漏了出來,帶著一截從骨頭底下翻上來的東西在嗓子裡滾了兩圈。
「你一個五歲的丫頭片子,憑什麼覺得你能管得了我?」
「憑我能讓你吃飽,你自己不能。」
阿青的嘴巴張了合兩下,嗓音從嗓子底下翻出來的時候碎成了渣子,眼底那層橫終於散了一條縫,從縫裡面露出來的是一截說不清楚是認命還是服氣的東西。
錦鯉沒有追著往下說,手掌按在膝蓋上站了起來,把那包精米往他面前推了兩寸,轉身往隊伍的方向走了兩步。
陸衍從石坎旁邊走過來接住她的步子,嗓音從齒關後面送出來的時候壓得極低。
「東側碎石坡那個方向的側翼要布哨,得安排兩個人輪值。」
阿青的脊背從矮石坎上彈離了一截,目光從陸衍的側臉上划過去的時候停了,瞳孔里有一截東西翻了出來又被他用力壓了回去,嗓音從嗓子底下漏了半截碎的。
「你說什麼?」
陸衍沒有看他,手指從斷劍柄上鬆了搭在腰間,腳步跟著錦鯉繼續往前走了。
阿青的手指攥著碎石面上那包精米的布角,目光死釘在陸衍那截走遠了的背影上,嗓子裡的話碾了兩圈沒送出來,牙根底下咬著的力道把腮幫子的肌肉繃成了一條線。
錦鯉的腳步走到板車旁邊停了,手掌搭在車沿上,目光從阿青那截還盯著陸衍後背的方向上收回來,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只送到了自己耳朵里。
不急,這條線早晚會自己冒出來。
她的手指從車沿上鬆了搭回圍腰,目光轉回阿青的方向,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輕飄飄地了過去。
「想好了沒有?站著活還是蹲著死?」
阿青的手指攥著那包精米的布角攥了五六個呼吸的功夫,手背上的青筋從皮肉底下鼓了出來又慢慢平了,嗓音從牙根底下擠出來最後一截碎的。
「帶路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我山寨里還有人,老弱傷殘十幾口,你的糧要先送到山寨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