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糧要先送到山寨里去。」
阿青的嗓音落在碎石面上以後,夾口兩側那些蹲著的漢子的目光全轉了過來,有兩個人的手指從木槍桿上鬆了,嗓子裡那截繃了許久的氣跟著鬆了半截。
趙獵戶從板車旁邊走了過來,柴刀橫在胸前,嗓音從嗓子底下悶出來只往錦鯉的方向送。
「丫頭,他讓我們去山寨?這跟送羊入虎口有什麼區別?」
錦鯉的手指搭在圍腰上碾了一圈,目光從阿青臉上移到了夾口兩側那些漢子身上掃了一遍,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不快不慢。
「他要害我們不用繞這個彎子,方才他手底下九個人全圍上來拼命,就算我們贏了也得掉層皮,他選了談條件就說明他不想拼這個命。」
趙獵戶的手掌在柴刀柄上搓了兩把,嗓音從嗓子底下悶著送了出來。
「萬一山寨里人更多呢?」
「山寨里人多他用得著蹲在外圍啃骨頭渣子?」
趙獵戶的嘴巴張了一下合了,嗓音里那截悶散了。
錦鯉的目光從趙獵戶臉上收回來轉到了阿青的方向,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帶著一截不容置辯的平。
「去可以,但隊伍里老人孩子不進山寨,留在外面等著,我帶趙叔和陸衍跟你進去看一趟,看完了再說下一步。」
阿青從矮石坎上撐著站了起來,腿腳還有些發軟但已經能走,手掌從碎石面上拍了拍泥漬,嗓音從嗓子底下送了出來,嗓子裡的沙啞比方才淡了但橫還掛著。
「行,跟我走。」
「沈錦鯉你瘋了吧,跟山匪進山寨,你是想把我們都搭進去?」
沈大柱從獨輪車旁邊探了半個身子出來,嗓音從嗓子底下擠了出來帶著一截急。
「娘別嚷了,她要去送死讓她去,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錦鯉的手掌搭在圍腰上沒轉頭,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輕飄飄地往身後飄了半截。
「沒人攔你們,想走的自己往前面那條隘口走,隘口那股大的正好缺吃的。」
沈大柱的嗓音噎在了嗓子眼裡,腳步在獨輪車旁邊碾了兩下沒再出聲。
隊伍從夾口的位置分了,周大娘帶著孩子們和方秀才一家留在夾口外面那截矮崖平台上等著,趙獵戶推著空板車跟在後面,陸衍走在錦鯉左側,阿青帶著路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他手下那幾個漢子。
山道從夾口往裡面延伸了約莫兩刻鐘的腳程,路面從碎石變成了被踩出來的泥徑,泥徑兩側的灌木被砍出了一截勉強能通行的寬度,有些灌木的斷面上長了新芽,說明這條路被人反覆走了不止一兩個月。
泥徑走到頭,前面出現了一截用亂石和木樁圍起來的矮牆,矮牆只有腰高,圍著一塊背靠山壁的平地,平地上歪歪斜搭著七八個用樹枝和茅草搭成的窩棚,窩棚之間的地面上橫七豎八放著幾截劈了一半的柴火和兩口缺了沿的陶鍋。
錦鯉的腳步跨過矮牆的缺口走了進去,目光從那幾個窩棚上掃了一圈,第一個窩棚的門帘掀開了一半,裡面露出來兩張枯瘦的臉,一個老婦人摟著一個六七歲大的孩子,孩子的臉頰瘦得顴骨把皮肉撐成了兩片薄紙。
第二個窩棚裡面傳出來咳聲,咳得斷續續的,中間夾著一截從嗓子深處拖出來的嘶啞喘息。
趙獵戶的腳步從錦鯉身後走了過來,目光從那幾個窩棚裡面探出來的人影上掃了一圈,手掌在柴刀柄上鬆了,嗓音從嗓子底下悶出來的時候,裡面那截防備散了大半。
「這就是你的山寨?」
阿青的腳步從矮牆缺口的位置停了,手掌插在腰間那截歪布帶里,嗓音從嗓子底下出來的時候硬邦邦的但底下墊著一層說不清楚的東西。
「大寨在隘口那邊,被人占了以後我帶著這些走不動的撤到了西面,就剩這個地方了。」
錦鯉的目光從窩棚裡面那些人影上掃了一圈,老的老小的小,有兩個漢子缺了半條胳膊靠著窩棚的木樁坐著,腿上蓋著破得不能再破的舊麻布,面色灰敗得跟干河溝里的淤泥一個顏色。
她的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沒有同情的調子,只是在確認事實。
「多少人?」
「連我手底下這些能動的,一共二十三口。」
「能打的幾個?」
「能站起來拿刀的十個,加上我十一個,剩下的全是老弱。」
錦鯉的手掌從圍腰上鬆了搭在背簍繩扣上,目光從那兩口缺了沿的陶鍋上掃過去,鍋底幹得起了白鹼花,裡面連水漬都沒剩。
「最後一頓飯什麼時候?」
阿青的嗓音從嗓子底下送了出來,嗓子裡的沙啞在這個問題上變成了一截往喉管底下咽的悶。
「昨天早上,樹皮和草根煮的。」
趙獵戶的嗓音從嗓子底下冒了出來,悶裡面的狠散了,多了一截從胸腔里頂上來的東西。
「這哪是山匪,這是逃難的……」
阿青的嗓音從牙根底下碾了出來,帶著一截被人看穿了底褲的惱。
「誰說山匪就不能是逃難的。」
錦鯉的腳步從陶鍋旁邊走了兩步,目光落到了最裡面那個窩棚前面坐著的一個老漢身上,老漢的左腿從膝蓋以下是空的,褲管折了上來用舊布條綁著,右手擱在膝蓋上,手背上的筋骨嶙峋但指節粗大,虎口的位置有一層厚得發硬的老繭。
那層老繭不是握鋤頭磨出來的,是握槍桿磨出來的。
老漢的目光從錦鯉臉上掃過去沒有停,轉到了她身後陸衍那截沉默的身影上,目光落在了陸衍腰間斷劍的位置上停了兩息,又往上移到了他握在身側那隻手的指節上。
老漢的身子從靠著木樁的姿態往前動了一截,嘴巴張了想說話,阿青從側面跨了一步過來,手掌按在了老漢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意思明確,嗓音從嗓子底下只往老漢的耳朵里送了一截。
「劉叔,別看了。」
老漢的嘴巴合了,身子往木樁上靠了回去,但目光還在陸衍的方向逗留了兩息才收回來,眼底那層灰敗底下翻出來的東西濃得藏不住。
錦鯉的目光從阿青按住老漢肩膀的那隻手上掃了過去,又從老漢沒有收乾淨的眼神里掃了一圈,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沒有追問,只往阿青的方向遞了一截。
「你的人,你的規矩,我不多問,但有一件事你現在就給我個準話。」
阿青的手掌從老漢肩膀上鬆了,轉過身來面對著錦鯉,嗓音從嗓子底下送出來。
「什麼事?」
「跟我走這條路的人,聽我的話,我不管你們以前是什麼人幹過什麼事,從今天起你的刀只能對外不能對內,能不能做到?」
阿青的嗓音從牙根底下碾了一圈,目光從錦鯉臉上掃到了陸衍那截沉默的側臉上又掃了回來,嗓子裡那截東西碾了兩圈以後落了地。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