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
阿青的嗓音落在窩棚之間那截被踩實了的泥地上以後,錦鯉的手掌從圍腰暗袋上鬆了搭在背簍繩扣上,轉身往矮牆缺口的方向走了出去,嗓音往趙獵戶的方向遞了一截。
「趙叔,回去把周大娘她們帶過來,把板車上那袋粗面搬進來,再讓方先生從水囊里勻出半囊水。」
趙獵戶的腳步從窩棚旁邊轉了方向往矮牆外面走,柴刀擱回了肩上,嗓音從嗓子底下悶著冒了出來。
「都搬?」
「搬一袋夠了,剩下的不動。」
隊伍從矮崖平台上轉移到山寨窩棚的這截路上花了小半個時辰,周大娘抱著鐵蛋走進矮牆缺口的時候目光從那幾個窩棚裡面瘦成枯柴的人影上掃了一圈,手掌在圍裙上搓了兩把,嗓音碎著從牙縫裡漏了出來。
「老天爺,這些人怕是有好幾天沒吃過正經東西了……」
錦鯉蹲在陶鍋旁邊把鍋底的白鹼花颳了刮,手指從背簍布袋裡翻出來一把乾草葉子在鍋底擦了兩圈,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沒有寒暄。
「大娘,水燒開了以後把粗面下進去煮稀粥,米麵比照著一比三來放,煮到能照見鍋底的稠度,不許煮稠了。」
周大娘從圍裙底下翻出來火石蹲到了灶坑旁邊,手掌往灶坑裡塞著碎柴,嗓音從嗓子底下冒了出來。
「煮這麼稀夠吃嗎?」
「餓了太久的人一下子吃稠了會撐出毛病,先用稀的把胃養回來再說後面的。」
鍋底的火燒起來以後,水從缺了沿的陶鍋里慢慢翻出了泡,粗面從布袋裡倒進鍋里的時候,整個山寨窩棚之間瀰漫開了一股帶著糧食甜味的熱氣,窩棚裡面那些瘦得顴骨快要刺破皮肉的人影從門帘後面探了出來,目光全落在了那口冒著熱氣的陶鍋上。
錦鯉站在陶鍋旁邊,手掌搭在圍腰上,目光從那些探出來的人影上掃了一圈,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不高但穿透力足夠讓每個人都聽見。
「吃粥有規矩,老人和孩子先吃第一鍋,傷殘的吃第二鍋,手裡能拿刀站得起來的壯丁最後吃,有意見的現在說。」
阿青手底下一個絡腮鬍子的漢子從矮牆邊沿站了起來,手掌攥著木槍桿,嗓音從嗓子底下頂了出來,帶著一截餓急了的人才有的躁。
「憑什麼我們最後吃?老子在外面堵路累了一整天,那些在窩棚里躺著的憑什麼吃我前頭?」
錦鯉的目光從陶鍋上抬起來落到了那漢子的臉上,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那截奶氣底下墊的東西比陶鍋底下的火還燙人。
「因為你有力氣搶,他們沒有,你能等得起,他們等不起,你手裡有刀可以拿刀去外面獵東西吃,他們只能等人餵。」
絡腮鬍子的嗓音從嗓子底下又頂了一截出來。
「那是你的糧,你願意怎麼分是你的事,但憑什麼讓我們幹活的人最後才吃!」
阿青的腳步從矮牆缺口的位置跨了過來,手掌拍在了絡腮鬍子的肩膀上,力道往下一壓,嗓音從牙根底下碾出來只有兩個字。
「閉嘴。」
絡腮鬍子的嗓音卡在了嗓子眼裡,目光從阿青臉上掃了一圈,手掌從木槍桿上鬆了,身子往矮牆邊沿退了回去蹲下了。
錦鯉的目光從阿青按住人的那隻手上掃了一眼,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平得鍋底的水泡都嫌她不急。
「你倒是比我想的聽話。」
阿青的手掌從絡腮鬍子肩膀上鬆了插回腰間那截歪布帶里,嗓音從嗓子底下送了出來,嗓子裡的沙啞帶著一截不耐。
「你的糧你的規矩,我既然應了就不會讓人砸場子。」
第一鍋稀粥煮好以後,周大娘用缺了口的陶碗盛了,一碗一碗送到了窩棚裡面那些老人和孩子手裡,六七歲大的孩子捧著碗的時候手指抖得把粥灑了半碗在地上,周大娘蹲下來幫他把碗扶穩了,嗓音碎著從牙縫裡漏出來。
「慢些喝,別燙著,還有呢。」
那截獨輪車歪扭的軲轆聲從矮牆外面碾了進來,王氏的身影從矮牆缺口探了進來,目光從冒著熱氣的陶鍋上掃了一圈,鼻翼翕動了兩下,腳步往陶鍋的方向邁了出去,嗓門從嗓子底下變成了一截乾嚎里夾著委屈的碎響。
「哎喲,錦鯉丫頭,你給外人熬粥怎麼不叫你奶一聲,我這把老骨頭也餓了兩天了,你再怎麼斷親,看著自己親奶餓死你良心過得去?」
錦鯉的手掌搭在圍腰上沒動,目光從陶鍋上抬起來落到了王氏那張蠟黃的臉上,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輕飄飄地在了窩棚之間的空氣里。
「王氏,山口那三個人攔路的時候你嚷著讓他們搜我的糧,你忘了?」
王氏的嗓門從喉管里變了個調,委屈的碎響變成了賭咒發誓的尖。
「我那是被嚇糊塗了,我一個老婆子嚇得不行了才亂說的,你還記著這個仇?」
周大娘從灶坑旁邊站了起來,手掌在圍裙上搓著,嗓音從牙縫裡漏了出來帶著一截壓不住的火氣。
「王大嫂,你要臉不要?過河的時候你把劫匪往我們那兒引,進山的時候你又嚷著讓山匪搜錦鯉的糧,現在聞著粥香你又來了,天底下有你這麼不要臉的人嗎?」
王氏的嗓門從嗓子眼裡擰了出來,嗓音碎得連字都快聽不清了,兩隻手攥著圍裙底擺在面前絞著,眼珠子從錦鯉臉上轉到周大娘臉上又轉回來。
「你們這是要逼死我這個老婆子!我不活了,我就死在這兒,讓全天下人看沈錦鯉怎麼對自己親奶的!」
她的膝蓋往下一彎,屁股朝著地面坐了下去,嘴巴張開就要嚎,沈大柱從矮牆缺口外面探了半個身子進來,嗓音從嗓子底下擠出來帶著急。
「娘,別鬧了,走。」
窩棚裡面那個缺了左腿的老漢劉叔從門帘後面探出來半個身子,手掌撐著木樁坐直了,嗓音從嗓子底下出來的時候帶著見過世面的人才有的冷。
「這婆子先前把給她糧的人賣了,現在又來要粥吃?哪個寨子收了這種人不得被她賣個底朝天。」
阿青手底下那幾個漢子從矮牆邊沿那截位置全抬了頭看著王氏,目光里的東西從餓轉成了嫌惡。
沈大柱從矮牆缺口衝進來攥住了王氏的胳膊往外拽,嗓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只有王氏的耳朵能聽見的寬度。
「走了,討不到的東西別討了,丟人現眼。」
王氏被拽出矮牆缺口的時候嗓門還在往外送,聲音從尖利變成了嘶啞的碎,被獨輪車的軲轆聲和沈大柱的腳步聲蓋了過去,最後消散在矮牆外面那截山道上。
錦鯉的手掌從圍腰上鬆了搭回膝蓋,目光從矮牆缺口王氏消失的方向收回來,蹲到了陶鍋旁邊把第二鍋的水添上了,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沒有起伏。
「第二鍋好了叫傷殘的過來吃,壯丁的那鍋我來分量。」
阿青從矮牆邊沿那截位置走了過來,腳步在錦鯉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了,嗓音從嗓子底下送出來的時候,嗓子裡那層沙啞底下多了一截不是方才那種橫的東西。
「那婆子真是你親奶?」
「斷了親的,跟我沒關係。」
阿青的嗓音從嗓子底下碾了一圈,目光從錦鯉蹲在陶鍋旁邊那截瘦小的背影上掃了過去,嗓子裡的話碾了兩圈才落了地,嗓音比方才低了半截。
「你說要翻過莽蒼山到越州地界,走隘口過不去,走東面山脊太遠太高,西面那條斷崖你打算怎麼過?」
錦鯉的手指從陶鍋的鍋沿上鬆了,身子轉了半圈面對著阿青的方向,目光從他臉上掃了過去,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截試探的平。
「斷崖底下有路嗎?」
阿青的目光從錦鯉臉上移到了三步遠以外陸衍坐著的那截石坎位置上,又收了回來,嗓音從嗓子底下送出來的時候壓得極低。
「有,斷崖底下有條舊水道,水道幹了以後能走人,從水道穿過去半天就能到山南面的出口,但那條路只有我和劉叔知道。」
錦鯉的手指搭在圍腰暗袋的位置碾了一圈,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那截奶氣底下墊著的東西沉甸甸地落在了兩人之間的空氣里。
「你主動告訴我這個,是想換什麼?」
阿青的手掌從腰間那截歪布帶上鬆了垂在身側,嗓音從嗓子底下翻出來的時候,嗓子裡那截橫碎了大半,從碎片底下露出來的是一截帶著少年人倔強的認真。
「你的粥我吃了,你的規矩我認了,三天的期限我不等了,你帶我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