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山中夜談

  陸伯的咳聲從木屋裡斷了。

  舊營地重新安靜下來，只剩泉眼的細流落進池子，滴答聲填滿四面的黑暗。

  錦鯉在條石上換了個姿勢靠著，手掌搭在圍腰暗袋的位置。

  她的目光，從營地里各處歇著的人影上掃了一圈。

  方秀才一家和周大娘帶著孩子們，睡在第三間木屋裡靠牆的位置。

  趙獵戶帶著周有根，蹲在矮牆東面的缺口處輪值。

  阿青和手底下的漢子，散在西面坍塌木屋的殘柱旁。

  其中兩個人的眼睛，在黑暗裡還亮著，沒有合上。

  從下午歇息到現在，她聽見三撥碎語從災民的鋪蓋堆里飄出來。

  內容無非是同一件事。

  陸衍的嗓音從左側的黑暗裡送過來，壓得很低，卻比方才多了一分主動。

  「有人不想走了。」

  「你也聽見了？」

  「那個姓馬的和他媳婦，還有後面的單身漢老劉頭，在問阿青這山寨還收不收人。」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碾了一圈，嗓音里聽不出意外。

  「正常，走了這麼多天山路，又遇上山匪堵道，膽子小的自然想找個地方窩著。」

  「你不攔？」

  「攔什麼？人心攔不住，強留的人路上出了岔子，比沒有還麻煩。」

  錦鯉的手掌鬆開，搭在膝蓋上，語氣平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

  「走的讓他走，留下來跟著我過山的，才是真想活命的。」

  陸衍的手指移回斷劍柄上。

  他的聲音從齒關後送出，帶著一絲試探。

  「你收阿青那批人進來，不怕隊伍更難管？」

  「你問的是為什麼收他，還是值不值得收他？」

  「都問。」

  錦鯉的背往後仰了兩分，靠著條石。

  她收回目光，盯著頭頂被山壁框住的窄窄夜空。

  

  嗓音里的奶氣散了，只剩說事實的平淡。

  「亂世里，兩個人走得了一時，走不了一世。

  你武功再高，碰上三十個人圍攻也得掉層皮。

  我再能藏物資，也架不住到了陌生地界兩眼一抹黑。」

  「你要人手。」

  「我要的不是人手，是能聽話的刀。」

  錦鯉抬起手指，往阿青等人歇著的方向點了一下。

  「散兵游勇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規矩。

  阿青那批人站位有章法，刀法不是野路子。

  餓了三天沒去殺人搶糧，只敢嚇唬著收買路錢，說明他骨子裡有條線沒踩過去。」

  陸衍的聲音沉了下去，不帶附和。

  「有線，不代表那條線不會斷。」

  「所以我給他糧吃，給他規矩守，讓那條線變成我畫的。」

  陸衍沒有再接話，手指在斷劍柄上扣了扣。

  他的目光落在錦鯉靠著條石的側影上，停了兩息，又收了回去。

  營地西面的殘柱旁，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那聲音比阿青的更沉、更慢，一瘸一拐地從泥地上碾過來。

  錦鯉的手指摸回圍腰暗袋，循聲望去。

  陸伯裹著舊被卷，從第三間木屋的門帘後摸了出來。

  他左手撐著樹枝當拐杖，右手壓在胸口，壓抑著咳意。

  他的腳步，往錦鯉坐著的方向挪了過來。

  陸衍站起身要去扶。

  陸伯抬起左手，往他的方向壓了壓。

  「你去值哨，我跟沈姑娘說兩句話。」

  他的聲音從嗓子最底下擠出來，氣音雖碎，意思卻很清楚。

  陸衍停下腳步，目光在陸伯和錦鯉之間掃過。

  錦鯉朝他擺了擺手。




  陸衍轉身走開，身影消失在東面的黑暗裡。

  陸伯靠著條石坐下，彎膝蓋時，關節碾出一聲悶響。

  「沈姑娘。」

  陸伯的聲音壓著咳，每個字都裹在氣息里。

  「今天那個叫阿青的少年，你收了？」

  「收了。」

  「他那些人的來歷，你沒追問？」

  「沒問。」

  錦鯉的手掌搭回圍腰，目光掃過陸伯在黑暗中模糊的臉。

  「但我看見了，他手底下那個缺左腿的老漢，虎口上有槍繭。

  他看陸衍的時候，眼神不對。」

  陸伯的咳聲衝出喉嚨，又被他用力壓了回去。

  他的胸腔里發出一聲發堵的悶響。

  「那些人來歷複雜，你最好不要深挖。」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碾出來，帶著近似懇求的沉重。

  「我不挖。」

  錦鯉的聲音頓了一拍。

  她盯著陸伯膝蓋上那隻嶙峋的手，語氣不輕不重地擱在夜風裡。

  「但是陸伯，有件事我想問你。」

  「姑娘請說。」

  「那些人的麻煩如果不是衝著我來的，我當然可以不挖。」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碾了一圈，嗓音底下的沉重有些壓人。

  「可若那些麻煩，是跟著陸衍走的呢？」

  陸伯的聲音卡在夜風裡，滯了三個呼吸的功夫才散去。

  他攥緊了被卷的邊沿。

  「沈姑娘，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說，是說了反而害你。」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碎得只剩氣音。

  錦鯉沒有追問。

  她移開目光，重新盯向頭頂那截窄窄的夜空。

  「行，你不說我不逼。但陸伯你記著一件事——」

  「我這個人護短也有限度。陸衍的命我幫著看。

  但他身上的秘密如果有一天引來了我扛不住的東西，我會帶著弟弟先走。」

  陸伯的手掌攥了又松。

  他發出一聲老人特有的疲憊嘆息。

  「姑娘說得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