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從山壁頂上的窄縫裡漏了下來。
舊營地里的人影,陸續從鋪蓋里爬起。
泉眼水池邊排著隊,灌著最後一輪水囊。
灶坑裡的粥鍋,正煮著早間那頓稀粥。
錦鯉蹲在矮牆東面缺口的條石上。
阿青蹲在她面前。
錦鯉的嗓音從齒縫裡擠出來,不緊不慢:
「說清楚,你手底下願意跟著走的,有多少人?」
「能動的十個,全跟。」
阿青的手掌插在腰間歪斜的布帶里。
他的聲音從嗓子底下送出來,帶著少年人做決定後的乾脆:
「老弱傷殘留在泉邊,糧食我分了五斤給他們,撐到我們翻過山再想辦法。」
「留下來的人,你怎麼跟他們交代?」
「交代什麼?我帶人出去找活路。」
「找到了回來接他們,找不到,他們留在這也不比跟著我差。」
阿青的聲音頓了頓。
他的目光從錦鯉臉上移開,看向營地里收拾行囊的人影:
「劉叔他們懂,不用我多說。」
「行。」
錦鯉從條石上站起身,手掌搭在圍腰上。
她的聲音沉了下去,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楚:
「從現在起,你的人編進隊伍後半段。」
「不許打前鋒,不許落後面。」
「隊伍里不管是誰的東西,沒經我點頭,不許動手。」
「違了規矩,我不找你的人,我只找你!」
「知道了。」
阿青的聲音從牙根底下送出來,沒有反駁。
隊伍從矮牆缺口列隊出發,人數比進山前多了十個。
阿青的人分散在隊伍中後段,手裡攥著木槍和彎刀,走在板車兩側。
他們的腳步,比前幾天那些散碎災民整齊了不止一截。
那三戶想留在山寨的災民,沒有跟著走。
姓馬的漢子帶著媳婦和老劉頭,蹲在矮牆缺口外,目送隊伍遠去。
他們手裡攥著阿青勻給的半袋粗面,嘴巴張了張,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
隊伍往南走了約莫半個時辰。
路面從泥徑變成了乾涸的河溝,底部鋪滿了卵石。
兩側山壁往兩邊退去,頭頂的天光比前幾天的窄道亮了許多。
阿青跟在錦鯉左側,低聲開口:
「從這條干河溝出去,再走兩刻鐘就是山谷南面出口。」
「過了出口,就是下坡道了。」
錦鯉腳步不停,手指搭在圍腰上,目光掃過兩側山壁:
「出口附近,有沒有別的寨子的地盤?」
「隘口那股大的不往這邊來。」
「他們占著東面通官道的路,收油水夠了,這條西面的路太窮,他們看不上。」
「除了隘口那股呢?」
阿青的腳步頓了頓,隨即跟上,聲音沉了下去:
「還有一股,不在山上,住在山外面的荒林里。」
「人數不多,但手黑,做的是沒本錢的買賣。」
「什麼叫沒本錢買賣?」
「殺人扒衣裳。」
「連乾糧、銅板帶鞋,全都扒得乾乾淨淨。」
錦鯉的手指在圍腰上碾了一圈,聲音毫無起伏:
「他們的地盤標記是什麼?」
「一面染了血的破布,掛在樹上。」
說話間,隊伍已經走出了干河溝。
前方的山道拐了個彎,通向一段開闊的緩坡。
緩坡兩側是稀疏的雜木林,天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將路面照得通亮。
走在最前面的趙獵戶突然停下腳步。
他將柴刀從肩上換到手裡,聲音發悶地往後傳:
「丫頭,前面樹上掛著東西。」
錦鯉快步走到趙獵戶身後,順著他的肩膀看過去。
緩坡左側,第一棵碗口粗的雜木樹幹上,綁著一截指寬的破布條。
布條被麻繩系在齊人高的位置,顏色暗褐發黑,邊沿硬挺地耷拉著。
風吹過來,布條一動不動。
它已經被某種液體浸透,風乾後變得堅硬無比。
阿青從後面擠了上來。
看清那截布條後,他的臉色頓時變了,咬著牙低咒:
「操,是他們的旗!」
「就是你說的那股?」
「沒錯。」
「染血的布條掛在樹上,就是他們劃地盤的標記。」
「誰進了這個範圍,碰上他們,活不過一個時辰!」
趙獵戶攥緊了柴刀,沉聲問:
「前面還有多遠?」
阿青的手搭在環首刀柄上,低聲判斷:
「這面旗掛在這裡,說明他們最近把地盤往山里擴了。」
「以前,這截路上是沒有旗的。」
錦鯉收回目光,往隊伍後方掃了一圈。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
「沈家的人呢?」
趙獵戶也跟著看了一眼,悶聲道:
「沒看見他們的獨輪車。」
阿青在旁邊接話:
「昨晚你們歇息的時候,那家人推著車,從營地西面的岔道走了。」
「我手下值哨的看見了,但沒攔。」
錦鯉的手指在身側碾了碾:
「西面岔道通向哪兒?」
「通向山外那片荒林。」
「比我們這條路近小半天,但會直接穿過那股人的地盤正中間。」
錦鯉的手掌搭回圍腰上。
她的聲音平淡得毫無波瀾,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們自己選的路。」
話音未落,前方百步遠的荒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尖利到發顫的嚎叫。
那聲音從高處墜落,中間斷了一截,又猛地接上。
緊接著是第二聲,比第一聲更短、更尖。
是個女人的聲音。
那不是受驚的尖叫,而是被人重創後,從喉管里擠出來的痛嚎。
趙獵戶指節攥得泛白,沉聲道:
「那嗓門,像……」
周大娘從板車旁探出半個身子,聲音發顫:
「是王大嫂的聲音!」
阿青握緊了刀柄,轉頭看向錦鯉:
「你打算怎麼辦?」
錦鯉釘在原地,沒有動。
她的手掌搭在圍腰暗袋上,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荒林邊緣的陰影。
陰影里,隱約有人影晃動。
錦鯉開口,聲音里的奶氣與平淡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層貼著碎石的冰涼:
「先搞清楚,有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