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柱你個挨千刀的!」
王氏的嗓門從碎石路面上彈了起來,嘶啞得連回聲都碎了。
追上來那四個人的腳步在王氏身後五步遠的位置停了,領頭那個手裡的砍柴刀往前一指,嗓音從嗓子底下送出來帶著得了手的懶散。
「跑完了?」
王氏的身子縮在地上抖得跟篩糠一樣,手掌從碎石面上撐了兩下沒能站起來,嗓門從哭嚎變成了討饒的碎。
「大爺饒命,我什麼都沒有了,糧食都丟在後面了,求你們放了老婆子……」
領頭那個的目光從王氏身上移到了前面跑出來的李氏身上,嘴角那截黃牙露得更多了,嗓音帶著一層說不出來的膩。
「糧食丟了沒關係,人值錢就行。」
他手裡的砍柴刀往李氏的方向揮了一下,身後那個攥著繩套的漢子從側面往李氏的方向繞了過去。
李氏的腳步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了路邊那截雜木的樹幹上退無可退,嗓音從嗓子底下變成了尖利的哭嚎。
就在繩套往李氏肩膀上甩過去的那一瞬,緩坡左側石坡上面傳來一聲弓弦崩響,一支獵箭從高處劃了下來,箭頭扎進了攥繩套那人腳邊兩寸遠的碎石面上,箭杆嗡地顫了兩下,碎石渣濺了他一腳面。
那人的腳步從李氏身旁彈了回去,手裡的繩套脫了手掉在地上,嗓音從嗓子裡炸了出來。
「有人!」
領頭那個的身子從直立變成了半蹲,砍柴刀橫在身前,目光往石坡上方那截灌木叢里掃了一圈,嗓音從牙根底下碾了出來。
「誰?出來!」
沒有人出來。
石坡上面的灌木叢里只傳來弓弦再次拉滿的吱響,第二支箭搭在了弦上,箭頭從枝葉縫隙里露了半截出來,對著他們四個人站著的位置。
領頭那個的嗓音從牙縫裡擠了出來,低著身子往後退了半步。
「別動,先看清楚有幾個。」
他的話還沒落完,右側那片灌木叢里傳來了枝葉被撥開的聲響,三個攥著木槍的身影從灌木叢里走了出來,堵在了他們身後退路的位置上。
阿青的嗓音從灌木叢後面送了出來,環首刀擱在肩上,嗓音里那截少年人的桀驁帶著居高臨下的冷。
「後面的路堵了,抬頭看看你們前面。」
領頭那個的目光從右側灌木叢里那三個人身上轉到了緩坡前方,瞳孔里的顏色變了。
緩坡前方五十步遠的位置,一股灰白色的濃煙從路面左側那截雜木林底下翻湧了出來,濃煙借著從山壁頂上灌下來的穿堂風往東面鋪開,不到十個呼吸的功夫就把緩坡前方那截路面吞進了煙霧裡,什麼都看不見了。
濃煙的味道是松脂燃燒的辛辣和濕草燜出來的苦澀混在一起,嗆得人眼淚直流。
領頭那個的身子往後退了兩步,嗓音從牙縫裡擠了出來帶著說不清楚是驚還是忌憚的東西。
「煙裡面有多少人?」
沒有人回答他。
石坡上面第二支箭射了下來,這一次箭頭扎在了領頭那個腳前一寸的位置上,碎石渣濺了他一褲腿。
阿青的嗓音從右側灌木叢後面送了過來,帶著一截故意放出來的狠。
「我勸你們最好掉頭滾回去,前面那位姐脾氣不好,惹急了她可比我狠多了。」
領頭那個的砍柴刀從橫在身前的姿態收了回來,目光從濃煙里掃了一圈又從石坡上面那截弓弦的方向掃了一圈,嗓音從牙根底下碾了出來往身後那三個人的方向吼了一截。
「撤,回去跟寨主說。」
四個人的身影從碎石路面上彎著腰往右側林子深處退了進去,腳步聲在枯葉層上碾了十幾個呼吸的功夫就消散了。
王氏從碎石面上爬了起來,手掌撐著膝蓋站直了身子,目光從濃煙的方向轉到了緩坡上面隊伍站著的位置,嗓門從嗓子底下變了個調,變成了一截劫後餘生的哭嚎里夾著討好。
「錦鯉丫頭,我就知道你不會見死不救的,到底是一家人,血濃於水……」
她的腳步往隊伍的方向邁出去還沒走到三步,一隻手掌從側面伸過來攥住了她旁邊李氏的胳膊,把李氏往前面那截濃煙散開的路面上推了一把。
推人的是周大娘家的小草。
小草十二歲的身板被王氏的力道帶得往前踉蹌了一步,王氏的手掌已經從李氏胳膊上換到了小草的後背上,把她往自己身前一擋,嗓音從嗓子底下擠了出來。
「小丫頭你別擋道,讓我先過去……」
一隻粗糙的巴掌從側面扇了過來,掌風帶著干農活的女人才有的力道,實在在地拍在了王氏左邊臉頰上,啪的一聲脆響在緩坡上彈了個來回。
周大娘的手掌從王氏臉上收了回來,手背上的青筋從皮肉底下鼓著,嗓音從牙根底下碾出來,每個字都是從胸腔最底下頂上來的。
「王大嫂,你推我閨女擋刀?」
王氏的身子從那一巴掌的力道里歪了半步,手掌捂著臉頰,嗓門從喉管里變成了尖利的碎響。
「我沒有,我就是被嚇著了才推了一下……」
「你還敢說沒有?」周大娘的腳步往前逼了一步,手指戳在王氏面前半尺遠的位置上,嗓音從嗓子底下衝出來帶著壓了一路的火氣。
「進山的時候你讓山匪搜錦鯉的糧,過河的時候你往我們那邊引劫匪,現在你還把我閨女往刀口上推,王大嫂你不是人,你是條瘋狗!」
王氏的嗓門從尖利變成了賭咒發誓的嘶啞,手掌從臉上鬆了攥著圍裙底擺在面前絞著。
「周大妹子你誤會了,我真是被嚇糊塗了……」
錦鯉的身影從緩坡左側那截灌木叢里走了出來,手指上還沾著松脂的黑漬,嗓音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輕飄飄地蓋過了王氏的嚎叫。
「行了,人都活著就行,該走了。」
她的目光從王氏臉上掃過去的時候沒有停留,轉到了緩坡前方濃煙散開的那截路面方向,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往阿青的方向遞了一截。
「他們退了,但退的時候領頭那個回了兩次頭,他記住這條路了。」
阿青的手掌從環首刀柄上鬆了插回腰間歪布帶里,嗓音從嗓子底下送了出來帶著一截不輕不重的東西。
「記住就記住了,那是給他們寨主送信去了。」
「他們寨主是什麼人?」
阿青的腳步在碎石面上碾了兩下,嗓音從牙根底下碾出來的時候,眼底多了一截從前幾天那種橫裡面變出來的忌憚。
「姓馬,以前是官道上的馬賊,手上有二十多條人命,他那伙人有三十來個。」
錦鯉的手指從松脂黑漬上搓了搓搭回圍腰的位置,嗓音從齒縫裡出來的時候那截奶氣底下墊著的東西沉得人脊背發涼。
「三十多個人追一支隊伍,今天追不到明天還會追,我們得在天黑之前離開這個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