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畫面還在緩慢加載。
那人抬手摘下鴨舌帽,臉部輪廓先從馬賽克里浮出來。姜俊輝下意識屏住氣,連椅子都往前拖了半尺。
李玄沒有催。
他盯著那張模糊的臉,右手搭在桌沿上,指節一下下輕敲。
郝俊推了推眼鏡。
「縮略圖殘留不多。」
「能看清嗎?」
「能。」
郝俊停了一下。
「他刪得太急。」
畫面終於穩定。
鴨舌帽被摘下來,露出一張眾人都很熟悉的臉。
羅啟明。
姜俊輝的手撐在桌上,半天沒說話。
屏幕里,羅啟明站在配電室門口,額頭全是汗。他先朝走廊兩頭張望,隨後把帽子塞進工具袋,抬手擦過臉。
那塊黑色運動表,戴在左手。
錶帶側邊的銀色劃痕,在畫面里格外清楚。
李玄開口。
「繼續。」
郝俊拖動時間軸。
視頻並不完整。
有些片段被覆蓋得太厲害,只剩黑白跳幀和斷裂的時間碼。可恢復出來的部分,已經足夠把羅啟明的行蹤接上。
七點四十三分。
羅啟明穿著後勤馬甲,提著工具袋進入設備走廊。
七點四十五分。
他用黃銅鑰匙打開工具櫃,取出絕緣鉗、備用線和信號干擾器。
七點四十七分。
他進了配電室。
姜俊輝皺著眉。
「前面不是拍到一個戴帽子的?」
「就是他。」
李玄說。
「先換衣服,再換手錶,怕人認出來。」
郝俊把畫面放大。
羅啟明從工具袋裡取出黑色干擾器,按下開關。設備上的指示燈亮了一下,他的手明顯抖了。
接著,他蹲到配電櫃前。
畫面再次卡頓。
一陣雪花掠過屏幕。
姜俊輝忍不住罵。
「關鍵時候別掉鏈子。」
郝俊抬頭。
「不是掉鏈子。」
「那是什麼?」
「原始數據被反覆覆蓋。」
郝俊指著屏幕一角。
「他想把這一段磨掉,反而留下了文件操作痕跡。」
李玄沒問原理。
他只盯著那截不斷跳動的進度條。
過了幾秒。
配電室里的畫面重新亮起來。
羅啟明半蹲在電纜前。
他的臉藏在帽檐下,手裡的絕緣鉗卻清晰得很。鉗口扣住主電纜,他猶豫了一下,回頭望了眼門口。
走廊沒人。
羅啟明咬牙用力。
咔。
電纜被剪斷。
屏幕外的寢室安靜得能聽見散熱風扇轉動。
姜俊輝的臉一點點沉下去。
「真是他。」
「還沒完。」
李玄說。
畫面里的羅啟明剪斷電纜後,先愣在原地。
他像是沒想到那聲響會這麼大,慌忙把絕緣鉗塞回工具袋。隨後,他伸手去關配電櫃門,手肘卻撞到旁邊堆放的紙箱。
紙箱歪倒。
羅啟明彎腰去扶。
一把黃銅鑰匙從他的右側褲袋滑出來,撞到地面,滾進牆邊縫隙。
他沒有發現。
李玄的手停住了。
這把鑰匙。
正躺在他抽屜里。
姜俊輝猛地轉頭。
「四兒,你之前撿到的就是這個?」
「嗯。」
「那還等什麼?」
姜俊輝抓起手機。
「現在就把視頻發論壇,把羅啟明那張臉掛上去。不是愛帶節奏嗎?我讓他自己去評論區解釋。」
「別發。」
姜俊輝動作一頓。
「為什麼?」
「視頻是證據,不是玩具。」
李玄望著屏幕。
「論壇能讓他丟臉,聽證會才能讓他跑不掉。」
「可他都害你到這份上了。」
「所以不能給他翻身的機會。」
李玄抬起頭。
「今晚放出去,他會說視頻偽造,會說有人栽贓,會讓人把原文件和設備全藏起來。」
姜俊輝咬了咬牙。
「那就讓他繼續蹦?」
「讓他蹦。」
李玄的聲音很平。
「他蹦得越高,明天摔得越響。」
郝俊沒參與兩人的對話。
他調出恢復工具的目錄,屏幕上排列著數十個損壞文件。許多文件後面標著不可讀取,有的只剩幾秒畫面,有的連文件名都變成了亂碼。
李玄走到他身旁。
「三哥,還有嗎?」
「有。」
郝俊點開其中一個文件。
「配電室里那段恢復得差不多了。後台入口還有一段,但角度不夠好。」
「先把能用的導出來。」
「已經在導。」
郝俊指向右下角。
一個文件夾正在生成。
文件名很普通。
晚會設備走廊備份。
姜俊輝盯著進度條。
「這東西拿去聽證會,夠不夠?」
李玄沒有立刻回答。
視頻能證明羅啟明剪斷電纜。
黃銅鑰匙能證明他動過工具櫃。
後勤後台的操作記錄,能證明有人在學生會辦公室刪除監控。
三條線已經扣住。
可羅啟明最擅長的,就是把事實攪成爭議。
他得讓證據自己開口。
「還差個見證人。」
「誰?」
「保衛處。」
李玄看向那段監控。
「原始設備得保全。恢復記錄也得有人確認。明天聽證會前,不能只靠我們一句話。」
姜俊輝聽明白了。
「我找人?」
「不用。」
李玄拿起手機。
「大哥在教務處。」
電話很快接通。
宋俊楠那邊有翻文件的聲音。
「找到東西了?」
「找到了。」
李玄言簡意賅。
「配電室的監控恢復了。羅啟明剪斷主電纜,畫面很清楚。」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宋俊楠的聲音壓低。
「原始文件在哪兒?」
「還在學校後勤系統。」
「不要移動主文件。」
「明白。」
「把恢復的視頻和操作日誌備份三份。」
「正在做。」
「我現在聯繫保衛處負責人,以事故調查的名義封存活動中心設備。今晚誰都不能再碰伺服器。」
李玄應了一聲。
宋俊楠又問。
「你手裡那把鑰匙還在?」
「在。」
「明天帶上。」
「好。」
電話掛斷。
姜俊輝望著李玄。
「大哥怎麼一點都不驚訝?」
「他不是不驚訝。」
李玄把手機放下。
「他是在壓火。」
郝俊忽然開口。
「導出完成。」
屏幕上跳出一個視頻文件。
李玄沒有把它拷進什麼加密硬碟。
他拉開抽屜,從一堆雜物里翻出一個黑色U盤。
外殼磨得發舊,邊緣還貼著褪色標籤。
姜俊輝探頭看了一眼。
「你這是什麼?」
「九塊九買的。」
「你拿這個存鐵證?」
「能存就行。」
「萬一壞了呢?」
「壞了還有三份。」
李玄將U盤插進接口。
文件拖進去的速度不快。
進度條一點點往前挪。
屏幕里,羅啟明剪斷電纜的畫面停在最清晰的一幀。
他弓著背。
手裡握著鉗子。
那副緊張又倉皇的樣子,和白天公告欄前自以為掌控全局的姿態,像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