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俊輝靠在一旁,拿手機拍他。
「四兒,抬頭。」
李玄沒動。
「拍什麼?」
「記錄壽星穿西裝吃坦克的歷史時刻。」
「二哥,你這個標題不夠嚴謹。」
「哪裡不嚴謹?」
「坦克是巧克力做的。」
郝俊坐在控制台前,聞言抬起頭。
「嚴格來說,坦克履帶已經被二哥吃掉百分之四十七。」
姜俊輝朝他擺手。
「老三,吃蛋糕的時候別報損耗。」
宋俊楠從工作人員手裡接過一杯溫水,放到李玄身邊。
「時間不早了。」
「知道。」
李玄把紙盤放下,摸了摸西裝內側那張薄卡。
他沒拿出來。
那東西貼著胸口,像二哥沒說出口的一句廢話。卡片很輕,卻比一塊表、一把車鑰匙都更讓人難以忽略。
宋俊楠看見他的動作。
「衣服不合身?」
「合身。」
「那就穿著。」
李玄抬起臉。
「大哥,您送套衣服,還附帶長期使用說明?」
「怕你壓箱底。」
「我在您心裡這麼不識抬舉?」
姜俊輝替他答。
「你不是不識抬舉。」
「你是特別會把好東西留到過期。」
李玄站起身,抖了抖西裝下擺。
「行,明天穿去生活部。」
姜俊輝滿意了。
「這才像話。」
蘇雅站在舞台邊,望著四個人鬧成一團,嘴邊的笑一直沒落下。她原本該催李玄早點回去休息,可看見他肩背舒展開來,連拒絕的話也沒說出口。
今晚的李玄,終於不像那個總把所有事扛在背上的退伍兵。
他只是個剛過二十二歲生日的年輕人。
有人給他留蛋糕。
有人給他準備衣服。
也有人把他不肯承認的關心,悄悄塞進他的口袋。
李玄走到舞台邊,朝蘇雅抬了下手。
「蘇老師,今天辛苦您。」
「現在知道說這句了?」
「我一直很有禮貌。」
「你剛才嫌我車開得快時,可不是這麼說的。」
「那是對駕駛技術的合理建議。」
蘇雅沒好氣地瞥他一眼。
「回去睡覺。」
「收到。」
大劇院外,夜色沉沉。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街對面的樹影里,車窗只降了一條縫。
李玄幾人從側門出來時,車內的人沒有出聲。
他只拿起手機,對準人群中央連拍幾張。
閃光燈沒有亮。
屏幕里,李玄穿著那身純黑西裝,正被姜俊輝勾著脖子往前走。宋俊楠落在半步後,蘇雅站在另一側,郝俊抱著裝設備的箱子,走得有些慢。
四個人圍著李玄。
像圍著一盞不該熄的燈。
偷拍的人把照片發了出去。
收件人沒有備註。
片刻後,屏幕跳出兩個字。
確認。
黑車悄悄駛離。
與此同時,校外舊街的地下撞球廳里,煙霧壓得很低。
門頭的霓虹燈壞了大半,只剩撞球兩個字還在忽明忽暗。樓梯口堆著空啤酒箱,牆上貼的賽程表早被油污浸得看不清日期。
最裡面那張球桌旁,羅啟明坐著。
他換了件深色夾克,帽檐壓得很低。可那張臉仍舊藏不住陰沉,眼下泛著青,像好幾天沒睡踏實。
撞球桌上擺著一顆黑八。
羅啟明拿著球桿,俯身瞄了很久。
球沒進。
白球撞上庫邊,又慢慢滾回來,停在他手邊。
對面坐著個光頭男人。
男人胳膊搭在椅背上,手臂爬滿雜亂紋身,指間夾著半截煙。他沒有碰球桿,只盯著羅啟明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羅少。」
光頭吐出一口煙。
「大半夜把我叫來,就為了看你打球?」
羅啟明直起身,把球桿丟到桌上。
「我不姓羅少。」
光頭咧嘴笑了。
「行,羅同學。」
「有話就說。」
羅啟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腳邊拎起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到撞球桌正中,慢慢推了過去。
信封很厚。
推過綠色台呢時,裡面的鈔票邊緣摩擦出沉悶的聲響。
光頭沒有急著接。
「這是什麼?」
「定金。」
「辦誰?」
羅啟明抬起頭。
「李玄。」
光頭臉上的笑淡了些。
他把煙摁進菸灰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江州大學那個?」
「對。」
「最近名頭挺響。」
「名頭?」
羅啟明的牙關壓緊。
「他靠幾個人撐腰,搶了我的位置,還在生活部翻舊帳。」
「我手下的人被他清出去,帳也被他查得一乾二淨。」
光頭看著他。
「你這是學生之間鬧矛盾,還是有人要你的命?」
羅啟明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生活部公告欄前那群人。
想起錢磊抱著紙箱離開時驚慌的背影。
想起自己被帶走調查後,曾經圍著他轉的人紛紛躲開,連消息都不敢回。
也想起今晚收到的照片。
照片裡,李玄穿著昂貴西裝,站在江州大劇院的燈下。
那人明明出身寒酸。
憑什麼被那麼多人護著?
憑什麼他拼命維持的體面,被李玄踩得一點不剩?
羅啟明的手壓住桌沿。
「我要他永遠離開江州大學。」
光頭靠回椅背。
「退學?」
「別跟我裝聽不懂。」
「我得聽明白。」
光頭的聲音慢下來。
「你給十萬,想讓我做到哪一步?」
羅啟明盯住他。
「別在學校里。」
「那在哪兒?」
「他總有落單的時候。」
光頭沒有應。
撞球廳另一桌傳來球桿碰撞聲,幾個喝多的人在吵輸贏。嘈雜聲隔著煙霧傳過來,反倒讓這張桌子顯得更靜。
羅啟明從信封里抽出一張照片。
照片沒有列印在普通相紙上,邊緣裁得很整齊。
李玄站在大劇院側門外。
黑色西裝襯得他肩背筆直。
他正側著臉和蘇雅說話,嘴邊似乎帶著笑。
羅啟明把照片壓到信封上。
「他叫李玄。」
「經管學院,大一。」
「住四零四。」
光頭伸手拿起照片。
他先看了看李玄的臉,又翻到背面。
背後只寫著一串很短的時間和地點。
沒有多餘資料。
光頭抬起眼。
「四零四?」
羅啟明的臉僵了一瞬。
「一個寢室而已。」
「你剛才可不是這麼說的。」
「那裡面的人快畢業了。」
「快畢業,不等於死了。」
羅啟明手指一緊。
「錢不夠?」
光頭把照片放回桌上。
「錢夠不夠,看你想辦什麼。」
「十萬是定金。」
羅啟明聲音發沉。
「事成以後,再給二十萬。」
光頭沒有立刻答應。
他從信封里抽出幾張鈔票,拇指撥了撥,又把錢塞回去。
「三十萬,動一個有背景的學生。」
「風險不低。」
「你怕了?」
光頭忽然笑了。
「我怕麻煩,不怕人。」
羅啟明盯著他。
「那就辦。」
光頭拿起照片,端詳片刻。
李玄眉尾那道淺疤,在昏黃燈光下並不明顯。可他站在那裡,哪怕只是張偷拍照,也透著股不太好惹的勁。
光頭抬手,從褲袋裡摸出一把蝴蝶刀。
刀柄在指間翻開,又合上。
金屬碰撞的輕響很短。
羅啟明的目光跟著那把刀動了一下。
光頭把照片平鋪在撞球桌上。
隨後,他手腕向下一壓。
刀尖穿過照片,釘進綠色台呢。
李玄的臉被刀鋒壓住。
光頭按著刀柄,朝羅啟明咧了咧嘴。
「行。」
「我先替你認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