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長,下午的巡查表簽好了。」
周寧把文件放到桌邊。
李玄合上筆帽,抬眼掃過最後一欄。
「林小北呢?」
「第一食堂。」
「遲到沒有?」
「沒有。」
周寧頓了頓。
「他六點二十就在門口等著了,窗口阿姨還以為他來查早班。」
李玄點頭。
「讓他按表走。誰為難他,先記名字。」
「要是有人罵他呢?」
「罵人不扣工資,影響整改扣。」
周寧聽明白了。
「不跟人吵,只留記錄。」
「對。」
李玄把簽好的表推回去。
「你也一樣。別把生活部當擂台,咱們是查事,不是比嗓門。」
周寧抱起文件,視線在他身上停了停。
「部長,你今天穿這么正式,是有什麼會嗎?」
李玄低頭看了眼身上的黑色西裝。
大哥送的衣服,二哥塞的卡,三哥給的感應貼,都在。
「沒有。」
「那你……」
「讓它適應一下江大的工作環境。」
周寧被堵得一笑。
「行,那我去食堂。」
她走後,辦公室安靜下來。
李玄拉開抽屜,裡面放著舊搪瓷缸,還有那份還沒完全核完的崗位底冊。
生活部剛換規矩,下面的人還在觀望。
宋俊楠他們一走,論壇里的風向也變得很快。
有人說四零四終於空了。
有人說李玄現在只是個沒靠山的大一部長。
還有人拿昨天校門口的照片開玩笑,說西裝穿得再好,也擋不住孤家寡人。
李玄看完,只把頁面關了。
他不怕別人試探。
怕的是沒人來。
下午四點半,蘇雅的電話打進來。
「理療做了嗎?」
「蘇老師,您這電話比三哥的程序還准。」
「少轉移話題。」
「做了。」
「右肩疼不疼?」
「目前比較懂事。」
「我問疼不疼。」
「一點。」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
「晚上別熬。」
「知道。」
「別一個人亂跑。」
李玄靠住椅背。
「蘇老師,江大校門口不是邊境線。」
「我不是開玩笑。」
「我也不是。」
李玄看向窗外。
「買點日用品,牙膏快沒了。」
「校內超市沒有?」
「貴兩塊。」
「李玄。」
「真的買完就回。」
蘇雅沒立刻掛斷。
「手機別關。」
「收到。」
「位置開著。」
「三哥的手機,關不了。」
「那就好。」
電話斷開後,李玄把桌面收乾淨,拿起手機出門。
生活部樓下,不少人還在偷偷打量他。
他沒理。
黑色西裝在一群衛衣和校服里確實顯眼。
但李玄走得很穩。
像身上的不是昂貴衣料,而是一件穿慣了的訓練服。
出校門時,門衛大爺探頭瞧了他一眼。
「小李,出去啊?」
「買牙膏。」
「穿這樣買牙膏?」
「尊重日用品。」
大爺樂了。
「早點回來。」
「好。」
校外舊街離江大不遠。
主路上人多,奶茶店、列印店和小餐館擠在一起。再往裡拐,有條窄路能抄近道到生活超市。
李玄以前走過兩次。
路不寬,兩邊是老舊居民樓,牆皮掉了不少。白天還行,到了傍晚,裡面就顯得有些偏。
他剛走到巷口,腳步慢了半拍。
一輛灰色麵包車停在路邊。
車窗貼著深色膜,車身很髒,輪胎邊緣卻有新鮮泥印。
不是附近住戶的車。
李玄沒有停。
他像什麼都沒發現,繼續往裡走。
手機在內袋裡輕輕震了一下。
郝俊的理療提醒跳了出來。
右肩活動幅度異常。
李玄按滅屏幕。
「三哥,你是真會挑時候。」
身後車門滑開。
嘩啦一聲。
三個壯漢從車裡鑽了出來。
最前面的男人剃著光頭,脖子粗,手臂上全是紋身。左手夾著一張照片,右手垂在身側,指縫裡露出一截金屬刀柄。
另外兩人一左一右封住小路。
一個提著甩棍。
一個戴著黑色手套。
李玄停住腳。
他先看巷口。
麵包車堵住了來路。
再看前面。
舊牆邊有半截石墩,旁邊堆著幾個空紙箱。
能放衣服。
光頭把照片舉到眼前,對著李玄比了比。
照片正是昨天夜裡大劇院側門外的偷拍。
畫面里,李玄穿著這身西裝,正側臉和蘇雅說話。
李玄抬了下眉。
「拍得不怎麼樣。」
光頭手指一頓。
「你還挺挑?」
「角度歪,光也差。」
李玄說。
「偷拍都不用心,收錢的人該扣績效。」
左邊壯漢嗤了一聲。
「哥,這小子嘴挺欠。」
光頭沒笑。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江州大學、經管學院、四零四,還有一行很短的備註。
今日落單。
光頭盯著那四個字,手指搓了搓紙邊。
「四零四的人,全走了?」
李玄沒答。
「問你話呢。」
「你拿著照片來認人,還問我?」
光頭臉上的橫肉動了一下。
「行,有膽。」
他把照片往前一晃。
「李玄,對吧?」
「找錯了人,能退錢嗎?」
「你挺會裝。」
光頭往前走了兩步。
「有人花十萬,買你一條腿。」
李玄視線落到那張照片上。
「十萬?」
「嫌少?」
「挺少。」
光頭眯起眼。
「你覺得自己值多少?」
「我不賣。」
李玄語氣平平。
「所以你們報價多少,都顯得沒見過世面。」
右邊戴手套的壯漢沉下臉。
「哥,別跟他磨。」
光頭抬手壓住他。
他盯著李玄,反應從裝不在意變成了不耐煩。
「小子,我給你條省事的路。」
「自己躺下,我只打斷一條。」
李玄沒動。
「我要是不躺呢?」
「哥幾個幫你。」
「幫完呢?」
「那就看你骨頭硬不硬。」
光頭把照片湊近又看了一眼。
「羅少說,你挺能打。」
李玄捕捉到那個稱呼。
「羅少?」
光頭舌尖頂了頂牙。
他說漏了。
下一刻,他把照片一折。
「你聽錯了。」
「是嗎?」
「少套話。」
光頭的聲音沉下去。
「你現在該想的,是走著回去,還是被抬回去。」
李玄沒有接話。
他伸手解開西裝外套的紐扣。
光頭皺了皺眉。
「幹什麼?」
李玄脫下外套。
動作很慢。
不是拖延。
是認真。
他先把袖口拉平,再順著肩線抖開衣料。右肩的感應貼在襯衫下方輕輕貼著皮膚,隨著他動作傳來一陣細微熱意。
那套衣服是大哥親手遞給他的。
宋俊楠說過,穿著它,去干想幹的事。
天塌了,大哥頂著。
李玄低頭,把外套對摺。
袖子壓袖子。
下擺對齊。
領口順平。
巷子裡的風吹過,牆角的廢紙輕輕滾動。
三個壯漢原本還想催。
可看著他一點點把衣服疊好,竟沒人先開口。
那動作太穩。
穩得不像被人堵在小巷裡。
倒像是在出門前,順手整理一件不容弄皺的戰袍。
光頭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他媽還真不怕?」
李玄把外套放到石墩上,又從內袋裡取出黑金副卡和手機。
他想了想,把卡放進外套夾層。
手機卻沒有放下。
屏幕還亮著。
位置共享正在運行。
他按滅屏幕,倒扣在外套上。
「衣服挺貴。」
光頭咬了咬牙。
「我問你怕不怕。」
李玄抬手鬆了松領帶。
「你們賠不起。」
左邊壯漢終於忍不住,甩棍往掌心一敲。
「哥,我先來。」
光頭把手裡的照片舉到李玄面前。
「最後問一次。」
「自己躺下,還是我們幫你?」
李玄伸手。
光頭以為他要搶照片,立刻後撤半步。
李玄卻只是捏住照片一角,看了一眼。
照片邊緣被刀尖釘過,留下一個小孔。
「挺好。」
李玄鬆開照片。
「省得我回頭找人。」
光頭的耐心耗盡。
他把照片撕成兩半,又撕成四片。
紙屑落在地上,剛好飄到李玄皮鞋邊。
「動手。」
兩個壯漢同時往前壓。
李玄抬起頭。
他的右腳後撤半步,左肩微沉,重心落得很低。
這是起手位。
戰場上磨出來的格鬥術,在這一刻安靜打開。
光頭握住刀柄,嘴角抽出一點狠意。
李玄只掃了他一眼。
「快點動手。」
他抬手解開襯衫袖扣,聲音很輕。
「我不想把新衣服弄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