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剛把藥酒倒進掌心,四零四的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
他光著上身坐在床邊,右臂抬到一半,肩側那塊淤青正好露在燈下。顏色不算嚇人,卻壓在舊傷邊緣,像有人用鈍器狠狠磕過。
蘇雅站在門口。
她手裡還捏著手機,屏幕停在校園論壇的頁面。
食堂試探。
巷口打架。
光頭住院。
真狼。
幾個詞被人頂到最上面,像嫌她看不見。
李玄低頭掃了一眼自己。
「蘇老師。」
「你最好解釋一下。」
「如果我說這是拔罐,您信嗎?」
蘇雅反手關門。
咔噠。
門鎖落下。
李玄的眉毛抬了抬。
「反鎖不太合適吧?」
「你現在知道合適?」
蘇雅把包往桌上一放,幾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就去搶藥酒瓶。
李玄手腕一讓。
「我自己來。」
「拿來。」
「蘇老師,藥酒這種東西,講究手法。」
「你還跟我講手法?」
蘇雅直接扣住他的左手腕,把瓶子從他掌心裡拿走。
她動作很快。
不是慌,是壓著火。
李玄沒再躲。
藥酒瓶落進她手裡,瓶口還沾著一點褐色液體。蘇雅擰緊蓋子,又抬手按住他的肩胛邊緣。
「轉過去。」
「您這像審訊。」
「閉嘴。」
李玄轉過身。
他背上的舊傷橫在皮膚上,右肩舊痕旁多出一片淤青。範圍不大,邊緣有些散,中心顏色最深。
蘇雅的指腹剛靠近,李玄肩背輕輕繃了一下。
她停住。
「疼?」
「不疼。」
蘇雅沒說話。
她把藥酒倒在掌心,先搓熱,再避開舊傷口邊緣,輕輕按上淤青。
李玄這次沒繃住,喉嚨里壓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蘇雅手停在他肩上。
「這叫不疼?」
「藥酒太辣。」
「李玄。」
「一點。」
「一點能讓郝俊的系統給我連發三次異常?」
李玄偏過臉。
「三哥又告狀?」
「他沒有告狀。」
蘇雅咬著牙。
李玄繼續道:「光頭說漏了。十萬定金,事成還有二十萬。」
「羅啟明?」
「嗯。」
「你有證據?」
「有價格,有稱呼,有照片。」
「照片呢?」
「被撕了。」
蘇雅的臉色更難看。
「撕了你還放他們走?」
「我留了人。」
「誰?」
「光頭。」
李玄聲音平穩。
「他現在比我更想找羅啟明要說法。」
蘇雅盯著他後頸。
她聽懂了。
李玄不是沒想過報警。
他是在等對方自己咬回去。
可聽懂,不代表能接受。
「你哥哥們剛走,你就開始玩命是吧?」
「這不是玩命。」
「那是什麼?」
「清理校園周邊垃圾。」
李玄回得很快。
「警察管糾紛,我這叫先把垃圾袋紮緊,免得它漏得到處都是。」
蘇雅氣得笑了一下。
笑完,她眼眶反而有些發酸。
她把那點情緒壓下去,重新倒了藥酒。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聰明?」
「還行。」
「是不是覺得誰都沒你能扛?」
「沒這麼想。」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李玄的肩背安靜下來。
蘇雅掌心貼著他的淤青,能感覺到那層肌肉一點點放鬆,又很快重新繃住。
「說了您會擔心。」
「現在我就不擔心?」
「現在您已經看見結果了。」
「結果就是你光著膀子坐在這裡,自己給自己擦藥酒?」
李玄沒接話。
蘇雅的力道放輕了。
藥酒熱開後,淤青處的皮膚慢慢發紅。她沒有再用剛才那種逼問的語氣,只一點點把藥力揉進去。
兩人靠得很近。
李玄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還有從外面帶進來的夜風味道。
不是香水。
很乾淨。
蘇雅低著頭,幾縷頭髮垂下來,掃過他的肩側。
李玄本來想往旁邊躲,肩上還壓著她的手,只能坐著不動。
「別亂動。」
「癢。」
「忍著。」
「蘇老師,您現在很像以前我們連里的衛生員。」
「她也這麼凶?」
「比您凶。」
「那你怎麼活下來的?」
「靠嘴甜。」
蘇雅手指停了停。
「你?」
李玄側過臉,語氣認真。
「對。」
「那你們衛生員脾氣真好。」
李玄笑了一下。
笑意很淺,落在安靜的寢室里,沒了平時那點刺。
蘇雅揉完最後一圈,拿紙巾擦掉掌心殘餘的藥酒。
「淤青不算重,但位置不好。」
「我知道。」
「這兩天右臂少發力。」
「知道。」
蘇雅這才鬆了眉頭。
她拿起包,正要起身,手機又亮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內容很短。
羅啟明今晚去了舊街撞球廳。
後面跟著一張模糊照片。
照片裡,羅啟明戴著帽子,從撞球廳後門快步出來,手裡捏著一隻牛皮紙信封。
蘇雅把手機遞給李玄。
「這是誰發的?」
李玄盯著照片看了兩秒。
舊街。
撞球廳。
牛皮紙信封。
線終於開始往回收了。
他把手機還給蘇雅。
「光頭。」
「你怎麼知道?」
李玄穿上襯衫,慢慢扣好扣子。
「被坑的人,最愛反咬。」
蘇雅看著他重新站起來,伸手攔住。
「你去哪兒?」
「不去哪兒。」
李玄把藥酒放進抽屜,又把抽屜合上。
「今晚聽您的。」
蘇雅狐疑地望著他。
李玄舉起雙手。
「睡覺。」
她這才收回手。
走到門口時,蘇雅又停住。
「門鎖好。」
「鎖。」
「右肩有變化,立刻給我打電話。」
李玄點頭。
蘇雅拉開門。
李玄忽然叫住她。
「蘇老師。」
她回頭。
「謝謝。」
走廊燈落在蘇雅臉上。
她原本還想訓他兩句,最後只輕輕吐出一口氣。
「少讓我謝天謝地。」
門關上。
李玄站在原地,等腳步聲遠去,才拿起自己的手機。
屏幕上,郝俊的程序還在閃。
右肩負荷異常,已通知緊急聯繫人。
李玄低頭看了半天,給郝俊發去一條消息。
「三哥,下次告狀前,能不能先打個招呼?」
對面幾乎秒回。
「不能。」
李玄笑了一聲。
他把手機倒扣在桌上,視線落到那條陌生簡訊上。
舊街撞球廳的照片,被他保存進了加密文件夾。
手機剛倒扣到桌上,門又被敲了兩下。
李玄抬眼。
「蘇老師,您不是走了?」
門外傳來蘇雅的聲音。
「開門。」
李玄拉開門。
蘇雅站在走廊里,手裡提著一個小藥袋,臉色還沒完全緩下來。
「忘了給你這個。」
她把藥袋遞過來。
「外敷貼。明天晚上換一次。」
李玄接住。
「您這是回馬槍。」
「我怕你把藥酒當擺設。」
「我看著像這麼不聽醫囑的人?」
蘇雅沒答,只抬手指了指他的右肩。
「你自己說呢?」
李玄把藥袋放到桌上。
「這題不利於我發揮。」
蘇雅進門,視線掃過桌面。
藥酒蓋子擰緊了,襯衫扣子也扣好了。那條陌生簡訊沒有再亮,手機安靜倒扣在桌角。
她沒追問。
「明天上午別安排太滿。」
「生活部有巡查。」
「讓周寧去。」
「她一個人忙不過來。」
「你右肩也忙不過來。」
李玄停了一下。
蘇雅把外敷貼拆開,重新檢查他肩側的淤青。
「別動。」
「蘇老師,您剛才不是檢查過?」
「剛才是上藥。」
「現在呢?」
「確認你有沒有偷偷逞強。」
李玄低頭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