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有時間偷偷。」
「你有。」
蘇雅把貼片壓平,指腹避開淤青最深的位置。
「你最會把事做完,再說自己沒事。」
李玄沒接。
蘇雅收起包裝紙,像是隨口提起。
「對了,林小北最近是不是沒來食堂?」
李玄抬手的動作停住。
「誰說的?」
「今天第一食堂窗口阿姨問我。」
蘇雅看向他。
「她說那個瘦高的新督導員,三天沒見了。」
李玄轉身拿起手機。
「三天?」
「我只是順口問問。」
「他不是會無故曠工的人。」
李玄解鎖生活部後台,調出勤工崗考勤表。
食堂衛生與浪費督導員。
林小北。
最近三天。
全部空白。
沒有簽到。
沒有請假。
沒有巡查記錄。
李玄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兩秒。
「周寧沒報?」
「你問我?」
蘇雅的聲音壓低。
「你是部長。」
李玄沒有反駁,直接撥出周寧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
「部長?」
「林小北三天沒簽到,為什麼沒人報?」
周寧那邊明顯一慌。
「他前天給我發過消息,說家裡有點事。」
「請假單呢?」
「沒有。」
「你批了?」
「我以為他就一天。」
李玄的語氣沉下來。
「三天,你還以為?」
周寧沒敢頂。
「部長,是我疏忽。我現在聯繫他。」
「不用。」
「我去他宿舍。」
「你知道他住哪兒?」
「六號樓三一二。」
李玄已經拿起外套。
蘇雅擋在門口。
「你去哪兒?」
「看人。」
「你肩膀剛上藥。」
「我用腿走。」
「李玄。」
「他不是趙凱那種找事的人,也不是會拿崗位開玩笑的人。」
李玄把手機塞進口袋。
「他要是三天不出現,只能說明出了事。」
蘇雅盯著他。
「我跟你去。」
「不用。」
「你再說一遍?」
李玄看了她一眼,改口很快。
「走。」
六號樓比四號樓舊一些。
樓道里的燈亮得不穩,牆上貼著幾張早該撕掉的社團海報。晚上這個點,不少宿舍都開著門,裡面傳出遊戲聲和笑鬧聲。
三一二的門緊閉。
門把上沒有灰。
說明最近有人碰過。
李玄敲了三下。
「林小北。」
沒人應。
他又敲。
「生活部檢查。」
裡面仍舊安靜。
隔壁門探出一個腦袋。
「找小北?」
李玄轉頭。
「他多久沒回來?」
男生遲疑著撓了撓頭。
「好像三天吧。」
「好像?」
「他平時也不怎麼說話。」
「最後一次見他什麼時候?」
「周一晚上。」
「幾點?」
「十點多。」
「他一個人?」
男生想了想。
「不是,有個校外的男的在樓下等他。」
蘇雅立刻問。
「什麼樣?」
「戴帽子,挺壯,脖子上有紋身。」
李玄的手慢慢落到門鎖上。
「你看清臉了?」
「沒有。」
男生被他的語氣壓得往後縮了縮。
「我就看見小北跟他走了。」
「往哪邊?」
「校外舊街那邊。」
舊街。
撞球廳。
光頭。
幾條線在李玄腦子裡合到一起。
蘇雅察覺到他的臉色變化。
「你想到什麼了?」
「先開門。」
「宿管有鑰匙。」
「等宿管來,人都涼了。」
「別亂來。」
李玄沒說話。
他從樓道窗台邊摸起一截細鐵絲。
蘇雅眼皮跳了一下。
「你從哪兒拿的?」
「窗紗上掉的。」
「你要撬學生宿舍門?」
「是開。」
「有區別?」
「有。」
李玄把鐵絲捋直,插進鎖孔。
「撬會壞。」
他說話時,手指已經貼著鎖芯輕輕撥動。
咔。
第一聲。
咔。
第二聲。
第三聲落下時,門鎖輕輕鬆開。
蘇雅看著他。
「三秒?」
「保守了。」
「你以前到底學了多少東西?」
李玄推開門。
「夠用。」
宿舍里沒有開燈。
一股悶了幾天的味道撲出來。
房間不大,四張床,只有林小北靠窗的那張鋪位最整齊。被子疊得方正,桌面上放著半本翻開的英語書,旁邊是一支用到快沒墨的黑筆。
李玄沒急著進去。
他先看地面。
書桌邊有拖痕。
椅子腳偏了半寸。
抽屜被人翻過,外層關得不嚴,裡面的舊票據和零錢散了一堆。
蘇雅壓低聲音。
「被人搜過?」
「不像同學亂翻。」
李玄戴上從口袋裡摸出的薄手套。
蘇雅皺眉。
「你還帶這個?」
「生活部查帳用。」
「手套也能查帳?」
「能少留點麻煩。」
他走到林小北桌前,先沒碰抽屜,而是掃過垃圾桶。
裡面沒有外賣盒。
只有幾個饅頭包裝袋,一張藥店小票,還有一截被揉壞的便簽紙。
藥店小票上寫著止痛片和消炎藥。
日期是四天前。
李玄把小票遞給蘇雅。
「他母親的藥?」
蘇雅看完,臉色更沉。
「也可能是他自己買的。」
李玄打開抽屜。
裡面亂七八糟。
舊學生證、幾張勤工表、幾枚硬幣,還有一本記帳本。
每一筆都寫得很細。
饅頭五角。
列印兩角。
藥費三十六。
最後一頁停在三天前。
餘額,七塊五。
蘇雅捏著那本子,指尖緊了緊。
「他為什麼不說?」
李玄沒有回答。
窮人的嘴,比鎖還硬。
尤其是林小北這種人。
你問他缺不缺錢,他寧可把飯卡砸回來,也不會低頭說一句缺。
李玄蹲到床邊。
他伸手摸過床沿,又抬起床板一角。
空的。
再摸到靠牆那側時,他指尖碰到一團皺紙。
紙被塞在床板和牆縫之間,壓得很深。
李玄把它抽出來。
紙張展開時,最上面幾個字先露出來。
借款合同。
出借方沒有正規公司名稱。
只有一個所謂助學諮詢服務部。
借款金額,五萬元。
月服務費。
違約管理費。
展期費。
三個月後應還總額,十萬元。
下面還有林小北歪歪扭扭的簽名。
蘇雅的臉色一下變了。
「校園貸?」
李玄沒說話。
他繼續往下看。
合同最後一頁,夾著一張複印件。
林小北母親的住院繳費通知。
餘額不足。
需要補繳。
五萬。
李玄的手指壓在那行數字上。
紙面被他壓出一道褶。
蘇雅輕聲道:「李玄。」
他慢慢把合同折好,放進外套內袋。
「這傻小子。」
聲音很低。
「家裡出事,寧願去借高利貸,也不找我。」
蘇雅沒有勸。
她知道李玄不是在責怪林小北。
他是在怪自己。
怪自己三天沒發現。
怪自己明明最懂這種人的自尊,卻還是漏掉了最危險的信號。
樓道外,有人快步跑上來。
周寧扶著門框,喘得很急。
「部長,我聯繫不上他。」
李玄站起身。
「通知陳飛,調林小北最後一次刷卡記錄。」
「好。」
「再查舊街附近所有勤工學生,有沒有人見過他。」
「現在?」
「現在。」
周寧被他聲音里的東西壓得背脊一緊。
「明白。」
蘇雅拉住李玄的左臂。
「你要去舊街?」
李玄看向窗外。
舊街方向的霓虹從樓縫裡透進來,一點一點晃在玻璃上。
「有人把手伸到我的人身上。」
他把門重新帶上,聲音平得讓人心裡發緊。
「我得去問問,誰給他的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