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街那邊先別去。」
蘇雅拽住李玄的袖口。
樓道里的燈又閃了一下。
周寧站在三一二門口,手機還貼在耳邊,臉色發緊。
「部長,陳飛說林小北最後一次刷卡,是周一晚上九點五十二分,校門口便利店。」
李玄把那份借款合同從內袋裡取出來。
紙邊被他壓得很平。
「便利店之後呢?」
「沒有記錄。」
「監控?」
「門衛室只保存校門內側。陳飛去調了,還沒回。」
李玄點頭。
「讓他別驚動太多人。」
周寧立刻應聲。
「明白。」
蘇雅把合同接過去,越看臉色越沉。
「五萬借款,三個月還十萬。」
她翻到最後一頁。
「這不是借錢,是勒脖子。」
「所以他才不敢說。」
李玄轉身往樓下走。
蘇雅跟上。
「你現在要去哪裡?」
「找他。」
「舊街那麼大,你怎麼找?」
「不是舊街。」
蘇雅腳步停了半拍。
「你已經知道位置了?」
「還差一點。」
李玄沒有回頭。
「蘇老師,你剛才說窗口阿姨三天沒見他。你自己呢?」
蘇雅被他問得一怔。
「我?」
「最後一次見林小北,什麼時候?」
兩人走出六號樓。
夜風從操場方向吹來,帶著一點潮氣。
蘇雅握著合同,眉頭一點點皺緊。
「前天。」
李玄停住。
「幾點?」
「傍晚六點多,校門口。」
「他一個人?」
「是。」
蘇雅像是重新把那一幕從記憶里翻出來。
「他低著頭走得很快。我喊了他一聲,他像沒聽見。」
「沒聽見,還是不敢停?」
蘇雅抿住嘴。
「不敢停。」
李玄轉過身。
「繼續。」
「他當時神色很慌,衣服上沾著紅泥。」
蘇雅的聲音壓低。
「我靠近他,還聞到一股刺鼻的劣質機油味。」
李玄眼底的情緒沉了下去。
「紅泥。」
「對,褲腳和鞋邊都有。」
「機油是新鮮的?」
「很重。」
「像汽修店?」
蘇雅搖頭。
「那味道很沖,像劣質油桶翻過,混著舊機器上的油污。」
李玄沒有立刻開口。
他取出手機,點開江州地圖。
蘇雅靠近一步。
「你在看什麼?」
「土。」
「土?」
「江大周邊主城區是灰塵和瀝青泥。南邊江灘是黃沙,東邊新城全是硬化路。」
李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
「紅泥是城郊特有的土質。」
蘇雅的視線跟著落到屏幕。
「城郊有好幾片。」
「要同時有紅泥、廢舊機油、能藏人,還方便舊街的人來回。」
李玄的手停在城西。
「只有這裡。」
屏幕上是一片灰色區域。
城西廢棄重工業區。
老機械廠、舊汽修園、報廢倉庫。
那地方早年搬遷後荒了大半,只剩一些拆不乾淨的廠房和臨時租出去的修車棚。
李玄又想起那輛灰色麵包車。
車身很髒。
輪胎邊緣卻有新鮮泥印。
當時他只記下了。
現在泥印終於有了來處。
「麵包車從那邊來的。」
蘇雅立刻反應過來。
「堵你那輛?」
「嗯。」
「光頭那伙人和林小北的校園貸,是一條線?」
「至少有同一個落腳點。」
李玄收起手機。
「林小北前天回來過一次,說明他們沒把他關死。」
「也可能是讓他回學校拿東西。」
「合同藏在床板後,他們沒找到。」
「所以又把他帶走了?」
「八成。」
蘇雅攥著合同。
「那他現在還活著嗎?」
李玄沒答。
蘇雅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不該問。
活著。
李玄一定會把人帶回來。
不活著。
今晚那片廢工業區,大概沒人能安穩出來。
「我聯繫警方。」
「可以。」
蘇雅一愣。
她本以為李玄會拒絕。
李玄看向她。
「但不要說我推出來的位置。」
「為什麼?」
「線索太碎。紅泥和機油味,只能定位範圍,不能當抓人的證據。」
「那你還去?」
「我不是去抓人。」
「那你去做什麼?」
李玄把合同重新拿回去,折好。
「帶人。」
蘇雅盯著他。
「你一個人?」
「我先去確認。」
「確認以後呢?」
「如果人在,我把他帶出來。」
「如果他們人多?」
「那就換條路帶。」
「如果換不了?」
李玄沒有接話。
蘇雅的手指扣住合同邊緣。
「李玄,別把話留一半。」
「蘇老師。」
他看著她,語氣很平。
「今晚不是食堂占座,也不是巷子裡三個人。」
「我知道。」
「你跟過去,只會讓我分心。」
蘇雅抬起眼。
她沒有再攔。
只問一句。
「你要什麼?」
李玄停了停。
「讓周寧守住林小北失蹤的消息。」
「好。」
「讓陳飛繼續調監控,別讓生活部亂。」
「好。」
「聯繫保衛處和值班民警,告訴他們有學生疑似被非法催債人員控制,但別報具體位置。」
「我來。」
蘇雅把手機握緊。
她把那點情緒壓下去,聲音穩住。
「回四零四換衣服。」
李玄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我要換?」
「你現在穿這身,不適合翻廠房。」
「蘇老師,您成長很快。」
「少貧。」
她退開半步。
「我在宿舍樓下等你。」
李玄回到四零四時,寢室里沒有燈。
三張空床安靜擺著。
宋俊楠的桌面乾淨。
姜俊輝留下的表盒鎖在抽屜里。
郝俊那台設備還亮著微弱的待機光。
李玄關上門,打開衣櫃最底層。
裡面壓著一套全黑作訓服。
不是學校里的迷彩。
是他退伍時帶回來的舊裝備。
布料磨過幾處,膝蓋和肘部都有加厚補片。
他脫下外套,把合同、手機、黑金副卡一樣樣擺到桌上。
隨後換衣。
黑色短袖貼身。
作訓褲收緊。
袖口紮好。
他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卷黑色繃帶,繞過右肩舊傷,把肩側固定住。
每繞一圈,舊傷便被壓住一分。
疼。
但穩。
李玄彎腰,從床板下摸出一把戰術折刀。
刀身沒有打開。
他檢查鎖扣,合上,再用細綁帶固定在右小腿外側。
接著是手機。
位置共享開著。
緊急聯繫人沒有改。
他想了想,把郝俊的健康程序提示音關掉,只留下震動。
「三哥,今晚別太吵。」
桌上的舊搪瓷缸安靜放著。
李玄伸手碰了碰缺口。
「我帶他回來。」
樓下。
蘇雅站在路燈旁。
李玄從陰影里走出來時,她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一下。
這一身黑色,讓他整個人像從校園裡抽離出去。
不像學生。
更像回到了某個需要執行任務的夜晚。
蘇雅沒有問刀。
也沒有問他會不會有危險。
她只是把一隻小藥包遞過去。
「止血貼,消毒棉,止痛片。」
李玄接過。
「您準備得挺齊。」
「別讓我用。」
「儘量。」
「不是儘量。」
蘇雅抬眼。
「帶林小北回來,也把你自己帶回來。」
李玄把藥包塞進褲袋。
「收到。」
他轉身朝校門走去。
走出幾步,又停住。
蘇雅站在原地,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玄壓低帽檐,聲音落得很穩。
「我帶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