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帶他回來。」
城西廢棄重工業區,離江州大學不算近。
計程車停在舊汽修園外兩條街。
司機回頭看他。
「小伙子,這片晚上沒人來。」
李玄掃碼付錢。
「我找人。」
「找人也別往裡走,裡面全是廢廠房。」
「謝謝。」
他推門下車,沒有再多解釋。
車燈從背後掃過來,又很快遠去。
前方只剩一排歪掉的路燈。
燈罩里飛蟲亂撞,光落在紅泥路上,照出一層濕黏的暗色。
李玄蹲下,指腹捻起一點泥。
紅泥。
還有刺鼻的劣質機油味。
蘇雅沒記錯。
那味道從風裡鑽過來,混著舊橡膠、鐵鏽和汽油桶的酸嗆氣息。普通人聞了只會想繞路。李玄卻順著它,往更深處走。
城西廢棄汽修廠在工業區最裡面。
大門是兩扇鐵皮門,門縫裡透出一點黃光。門頭上的招牌掉了一半,只剩修廠兩個字斜掛著。
門口停著一輛灰色麵包車。
車身有擦痕。
輪胎邊緣結著紅泥。
李玄停在陰影里,手指輕輕碰了碰褲袋裡的藥包。
位置對了。
他沒有走正門。
鐵門旁邊拴著兩條大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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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黑一黃,脖子上套著粗鐵鏈,狗窩前的骨頭啃得很乾淨。它們本來趴著,聽到腳步聲時猛地抬頭,喉嚨里壓出低低的吼。
黑狗先站起來。
黃狗也跟著繃起身子。
鐵鏈被拽得嘩啦作響。
李玄站在背光處。
他沒拿刀,也沒撿石頭。
只是抬起眼。
兩條狗張開的嘴停住了。
動物比人更懂危險。
人還會靠膽子、靠面子、靠一句人多勢眾往前沖。狗不會。它們只認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東西。
李玄曾在熱帶雨林里和狼群對峙過。
那一夜雨下得很大,血和泥混在一起,槍聲停了以後,林子裡只剩野獸的喘息。他沒有退,狼也沒有。
後來退的是狼。
這兩條看門狗比狼差遠了。
黑狗的前爪在地上刨了一下,喉嚨里的吼聲變成嗚咽。黃狗更快,尾巴一夾,拖著鐵鏈往狗窩裡縮。
嘩啦。
兩條狗擠進同一個狗窩,誰也沒敢再叫。
李玄從它們面前經過。
黑狗把腦袋壓在爪子上,連眼睛都不敢抬。
他停在鐵門側邊,沒碰門鎖。
裡面有人。
門內側有腳步。
兩個人,鞋底拖地,一個在抽菸,一個靠著牆。
「外面狗怎麼沒聲了?」
「睡了唄。」
「剛才鏈子響了。」
「你怕狗偷懶?那你去叫它寫檢討。」
「少扯淡,我總覺得今晚不對勁。」
「你是欠帳催多了,聽風都像警笛。」
李玄沒有停留。
他沿著圍牆往西側繞。
這片廠房荒了多年,圍牆外面爬滿枯藤,牆頂還插著幾段早已生鏽的鐵刺。普通人想翻,手掌和腿都得掛彩。
李玄踩上廢輪胎,左手扣住牆縫,身體貼著牆面往上一提。
右肩沒有發力。
腰腹收緊。
左臂帶身,膝蓋壓上牆沿。
整個人像一片黑影,從背光處無聲翻了進去。
落地前,他先掃了地面。
下面是碎玻璃和廢鐵片。
他腳尖點在一塊舊木板邊緣,身體順勢下沉,手掌壓地卸力。
沒有聲響。
院子裡堆著報廢車殼。
一台拆掉輪胎的麵包車橫在中間,車門敞著,裡面塞滿廢舊座椅。遠處二樓亮著燈,窗戶被油污糊了一層,隱約能看見人影晃動。
一樓西側有人打牌。
煙味從破窗里飄出來。
「三帶一。」
「你他媽會不會玩?」
「欠錢的是樓上那小子,又不是我。你沖我吼什麼?」
「光頭哥說今晚看緊點。」
「他手都折了,還管得挺寬。」
「少說兩句。聽說那學生背後有人。」
「背後有人還不是借了錢?窮鬼一個。」
李玄從車殼陰影里穿過去。
他的腳步很輕。
每一步都落在油污少、灰塵厚的位置。
灰能吞聲。
油會留下腳印。
他避開兩處積水,又繞開門口掛著的空易拉罐。那玩意兒用線串著,風一吹就響,明顯是臨時做的土報警。
這些看場手段很粗。
對付普通學生夠了。
對他來說,像把陷阱畫在地上,還怕別人看不見。
二樓的燈又晃了一下。
上面傳來一聲悶響。
有人摔倒。
接著是男人的罵聲。
「簽不簽?」
「我沒錢……」
「沒錢?你媽住院不要錢?你上大學不要錢?」
「我會還。」
「拿什麼還?」
「我打工,我一定還。」
「打工?」
男人笑了一下,笑聲里沒半點樂意。
「你那一千五的崗位,夠還利息嗎?」
李玄的腳步停住。
林小北。
聲音很弱。
但還活著。
他抬頭看向二樓外牆。
排水管從牆角一路通到屋頂,中間鏽了幾處,固定卡扣鬆了一半。普通人爬上去,很可能連管子一起拽下來。
李玄抬手試了試。
管子外層有油灰。
他沒有直接抓。
從褲袋裡摸出一截黑色綁帶,繞住管身,左手拉緊,腳踩牆面凸起,整個人貼著牆往上。
一米。
兩米。
風從廠房縫隙里穿過,吹動他衣角。
下面打牌的人扔出一張牌。
「王炸。」
「你他媽開局就炸?」
「手氣好。」
李玄越過一樓破窗,沒有往裡看。
裡面有人,菸頭火點很亮。
他繼續上爬。
右肩被繃帶固定著,仍有細密的疼從舊傷邊緣鑽出來。每一次伸臂,肩背都像被鈍物扯住。
他沒停。
林小北在上面。
這就夠了。
二樓窗台離排水管還有半臂距離。
李玄腳尖抵住牆面,身體橫移,左手扣住窗台下沿。
窗框上全是灰。
他沒把手壓上去,只用指節借力,貼著牆緣緩緩移到窗外。
裡面的聲音清楚起來。
「最後問你一遍,合同副本在哪兒?」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啪。
巴掌聲很重。
「你回學校那晚,老子讓你把床鋪翻乾淨。你敢藏?」
「沒有……」
「還嘴硬?」
「我真的沒有。」
「行。」
椅子拖過地面。
「你媽明天還要補繳。五萬,是吧?」
林小北的聲音猛地抬起來。
「別動我媽!」
「你急什麼?」
男人的語氣帶著玩味。
「你不是有個部長嗎?讓他拿錢啊。聽說他住四零四,身邊都是大人物。」
「他不會管我。」
「不管?」
「我跟他不熟。」
「不熟還替你設崗位?」
「那是學校的崗位。」
「嘴還挺硬。」
又是一聲悶響。
林小北像是被踹到牆邊,鐵管隨之震了一下。
李玄的手停在窗台下。
他沒有立刻破窗。
屋裡至少四個人。
門口兩人,桌邊一人,動手的一個。
走廊還有腳步。
現在衝進去,能打。
但林小北被綁著。
先確認位置。
李玄緩慢探出半張臉。
窗玻璃破了一角,油污擋住屋裡大半光線。他順著裂口往裡掃。
房間裡擺著一張舊辦公桌。
桌上有菸灰缸、空啤酒瓶,還有幾份攤開的合同。
牆角的暖氣片鏽跡斑斑。
林小北就被綁在那上面。
雙手反扣,繩子勒進手腕。
他低著頭,額發被汗和血糊在臉側,校服前襟髒得看不出原色。臉上青腫一片,嘴角破了,血順著下巴滴到衣領上。
動手的男人蹲在他面前,手裡捏著一張住院繳費通知複印件。
「你說。」
男人拍了拍林小北的臉。
「李玄要是看見你這副樣子,會不會掏錢?」
林小北費力抬頭。
他的眼睛已經有些睜不開,卻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別找他。」
男人眯起眼。
「你還護他?」
「他不是我親人。」
「那你怕什麼?」
林小北咳了一聲,血沫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