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欠的錢。」
「我自己還。」
窗外,李玄的手指壓在窗台邊緣。
舊水泥被他磨下一點灰,落進掌心。
屋裡那名打手抬起腳,正要朝林小北腹部踹去。
李玄沒有動。
他盯著那隻腳的落點,又掃過暖氣片上的繩結,最後把視線越過幾個人影,落向那張舊辦公桌。
桌上攤著幾本催收帳冊。
紅皮的,黑皮的,還有一本邊角捲起的藍色硬殼本。
最上面壓著幾份合同。
旁邊擺了個鐵皮印泥盒。
一個穿夾克的男人坐在桌後,手腕抬起又落下,正往一張收據上蓋章。
啪。
印章離開紙面。
李玄的視線定住。
窗外離辦公桌足有七八米,中間隔著油污玻璃和昏黃燈光。常人只能看見那人手裡拿著個紅色印章。
李玄卻看清了印面邊緣。
外圈是橢圓。
中間有一行歪斜的小字。
城郊汽修廠。
他的呼吸沒亂。
眼底那點溫度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個印章,他見過。
生活部那箱舊帳里。
一張假發票夾在迎新晚會的採購單中間,紙張發黃,印記已經被水漬泡得模糊。周寧當時拿著那張票問過,是不是哪個校外修理鋪開的收據。
李玄記得那道印痕。
橢圓邊框。
缺了一角的城字。
還有汽修廠三個字右側那道斷開的紅線。
和眼前這枚,一模一樣。
屋裡,夾克男又拿起一本帳冊。
他翻到新的一頁,筆尖蘸了蘸墨水。
「林小北,五萬。」
「本金進帳。」
動手的男人嗤了一聲。
「這小子都快榨乾了,還記什麼本金?」
夾克男頭也沒抬。
「帳得好看。」
「誰看?」
「該看的人。」
他把一張蓋完章的收據夾進冊子。
「學校那邊的舊帳,也得對得上。」
窗台外,李玄的目光微微一凝。
「學校?」
林小北低著頭,聲音發虛。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動手的男人捏住他的下巴。
「學生少打聽。」
林小北偏開臉。
「你們用學校的名頭放貸?」
「我們用什麼名頭,輪得到你問?」
「那份合同上的助學諮詢服務部,也是假的?」
男人抬手又要打。
桌後的夾克男忽然開口。
「老刀,留著他的臉。」
「明天還得拍視頻。」
老刀停住。
「拍什麼?」
「讓他自己說,李玄逼他挪用生活部經費。」
林小北猛地抬頭。
「你們做夢!」
「不肯說?」
夾克男翻著帳冊。
「那就把你媽的繳費單給醫院那邊送一份。」
「你們敢!」
「你都敢借錢,我們有什麼不敢?」
林小北的身體往前掙了一下,繩子立刻勒進手腕。
老刀按住他的肩。
「省點力氣。」
「你那位李部長不是挺能耐嗎?」
「讓他來救你。」
「他不來,你替他背帳。」
「他來了,你們一起背。」
林小北咬住牙,臉側的傷口又滲出血。
「李部長不會來。」
「他不會為了我冒險。」
老刀笑了。
「你還挺懂他。」
「我不懂。」
林小北喘了口氣。
「可他不是你們。」
「他不會拿別人的命,給自己鋪路。」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夾克男把帳冊合上。
「骨頭硬沒用。」
他拿起印章,在掌心輕輕轉了轉。
「你以為你藏的合同,真能翻出浪?」
「羅同學那邊,早把該抹的都抹乾淨了。」
李玄垂下眼。
羅啟明。
果然還有他。
假發票。
三萬塊缺口。
校園貸。
城郊廢廠。
原本散在不同地方的碎片,此刻全扣上了。
羅啟明從生活部帳上挖走的錢,沒有憑空消失。
那些虛報的場地費、採購費和勤工補貼,繞進校外的假帳戶,再經過這家廢棄汽修廠,變成一筆筆看似合法的借款和催收回款。
一頭吃學校的錢。
一頭喝窮學生的血。
他們把兩邊的髒帳,鎖進了同一本帳冊。
難怪林小北會被盯上。
他不是單純借了高利貸。
他藏下的合同,碰到了這群人最不想見光的地方。
李玄緩緩抬起頭。
窗戶上倒映出他半張臉。
沒有怒氣。
只有一種沉到極處的安靜。
「原來是一鍋。」
他低聲說。
屋裡的人聽不見。
老刀還在逼林小北。
「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合同在哪兒?」
林小北閉上眼。
「不知道。」
老刀抬起腳。
李玄的手終於摸向右小腿。
黑色綁帶下,折刀的輪廓貼著皮膚。
他剛碰到刀柄,屋內的夾克男忽然抬頭。
「外面什麼聲音?」
老刀皺眉。
「哪有聲音?」
「剛才窗邊。」
夾克男放下印章,朝窗戶方向望去。
李玄已經貼回牆側。
他的背抵著冰冷磚牆,整個人隱進窗框投下的窄影里。
屋內腳步靠近。
老刀走到窗邊,抬手擦掉玻璃上的一層油灰。
外面只有廠區的黑暗。
排水管在風裡輕輕晃動。
「你疑神疑鬼。」
老刀回過頭。
「這地方狗都不叫,誰能上二樓?」
夾克男仍有些不放心。
「下去看看。」
「行。」
老刀朝門口抬了抬下巴。
「你們兩個,去院子繞一圈。」
門邊兩人立刻出去。
李玄聽著腳步遠去,視線落回房內。
四個人變成兩個。
林小北的位置沒變。
帳冊也沒收。
這是機會。
可他沒有急著破窗。
先帶人能贏一時。
把帳拿走,才能讓這條線徹底斷掉。
李玄從褲袋裡摸出備用手機。
這台手機沒有開主界面。
只有錄像功能和緊急發送程序。
他調整角度,透過破損的玻璃角,將辦公桌、帳冊和那枚印章全部收入畫面。
畫面不夠清。
印章卻足夠。
他按下錄製。
十秒。
二十秒。
夾克男忽然拿起其中一本黑皮帳冊,翻到夾著收據的那頁。
李玄的鏡頭穩穩跟上。
頁面最上方寫著一行字。
江大渠道結算。
下方幾筆金額,和生活部那幾張假發票的數目剛好對應。
夾克男拿起筆,劃掉其中一行。
「羅啟明這筆,月底前給他。」
老刀啐了一口。
「那小子都讓學校弄進去了,還給他留帳?」
「他家裡人沒讓他進去。」
夾克男蓋上帳冊。
李玄按下停止。
證據不完整。
卻夠讓保衛處和警方順著查下去。
手指剛要關機備用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嗡。
震動貼著掌心傳來。
屏幕亮起。
一條新消息跳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