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
城西舊工業區外的街道上,積水反射著冷白色的晨光。
李玄推開黑旅館那扇掉漆的玻璃門,邁步走上人行道。
林小北跟在他身後,腳步還有些虛浮。
「玄哥,警車昨晚把廢廠那邊圍得水泄不通,我們不用去做筆錄?」
「三哥打過招呼,後續有人會處理。」
李玄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他左手插在褲袋裡,右側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
兩人攔了一輛早班計程車,直奔江州大學。
車停在校門口。
晨霧還沒散盡,一輛白色的轎車停在路邊的樹影下。
車窗降著一半。
蘇雅靠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聽到計程車的剎車聲,她猛地推開車門。
李玄剛付完車費下車,蘇雅已經大步走了過來。
她的目光像雷達一樣,瞬間掃過李玄全身。
從頭到腳。
最後停在他蒼白的臉頰和僵硬的右肩上。
「蘇老師,早。」
李玄開口。
蘇雅沒有回應。
她眼眶瞬間紅了,眼底布滿血絲,顯然是一夜未睡。
她盯著李玄,呼吸有些急促。
林小北從車另一邊下來,還沒站穩,旁邊就跑過來一個人。
是周寧。
「林小北!你到底跑哪去了!」
周寧跑得氣喘吁吁,眼圈也是紅的。
蘇雅收回視線,直接對周寧下令。
「周寧,帶他去校醫務室,做個全面檢查。醫藥費掛在生活部帳上。」
「好,蘇老師。」
周寧趕緊扶住林小北。
林小北還想說話。
「玄哥……」
「去檢查。」
李玄打斷他。
看著周寧把林小北帶走,李玄轉過身。
「蘇老師,人帶回來了。我也回宿舍換身衣服。」
他剛邁出半步,左臂就被一隻手死死拽住。
蘇雅的手指冰涼,力道卻大得驚人。
「上車。」
「蘇老師?」
「我讓你上車。」
蘇雅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李玄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沒有掙脫。
他順從地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蘇雅上車,直接鎖死車門,一腳油門踩下。
白色轎車駛離校門,沒有朝教職工宿舍區走,而是直接併入主幹道。
車廂里很安靜。
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呼呼聲。
李玄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上。
「蘇老師,這不是回宿舍的路。」
「我知道。」
「前面路口調頭,還能趕上食堂的早飯。」
蘇雅沒有減速。
「今天你哪也別去。」
她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拐進一個高檔單身公寓小區。
「就在我這盯著你休息,省得你又去玩命。」
李玄坐直了身體。
「蘇老師,我沒缺胳膊少腿,回宿舍就行。三哥的床墊還在等我回去交數據。」
「郝俊那邊我打過招呼了。」
蘇雅把車停進地下車庫,拔下車鑰匙。
「下車。」
電梯直達十二樓。
蘇雅掏出鑰匙,推開房門。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極度整潔。
淺灰色的沙發,木質的茶几,陽台上還養著幾盆綠植。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和蘇雅身上的味道很像。
「進來,不用換鞋。」
蘇雅把鑰匙扔在玄關的柜子上,徑直走向廚房。
李玄站在門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灰塵和泥點子的作訓服,又看了看一塵不染的木地板。
這是他第一次走進年輕女輔導員的私人空間。
習慣了部隊的糙漢子生活,面對這種精緻的女性領地,他罕見地感到一絲無所適從。
他脫下鞋,穿著襪子踩在地板上。
走到客廳,他在單人沙發的最邊緣坐下。
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標準的軍人坐姿。
在這個充滿柔軟元素的房間裡,他像一塊生硬的鐵板。
蘇雅端著一杯溫水從廚房出來。
看到李玄的坐姿,她愣了一下。
「你在這站崗呢?」
「習慣了。」
蘇雅把水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喝水。」
李玄伸出左手,端起水杯。
溫熱的水流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一夜的寒氣。
蘇雅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答應過我什麼?」
「帶林小北回來。」
「還有呢?」
「把自己也帶回來。」
「你這叫帶回來?」
蘇雅指著他僵硬的右肩。
「你右邊胳膊從下車到現在,動過一下嗎?」
李玄放下水杯。
「有點酸,不礙事。」
「李玄!」
蘇雅的聲音拔高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情緒。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能扛下所有事?」
「這不是扛,這是最優解。」
李玄抬起頭,直視蘇雅的眼睛。
「報警會打草驚蛇,林小北在他們手裡。我一個人進去,目標最小,速度最快。」
「那你的命呢?」
蘇雅俯下身,雙手撐在茶几邊緣。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沒出來怎麼辦?」
李玄看著近在咫尺的臉龐。
蘇雅的睫毛微微顫抖,眼角的紅暈還沒褪去。
「我沒那麼容易死。」
「這不是死不死的問題!」
蘇雅咬著牙,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可察覺的顫音。
「你現在不是在部隊,你是個學生!你有老師,有同學,有404的兄弟!」
她直起身,轉過頭去。
「你為什麼就不能試著依靠一下別人?」
李玄沉默了。
他靠回沙發靠背。
依靠。
這個詞對他來說,太陌生。
從李家村到部隊,他學到的唯一生存法則,就是自己站穩。
別人給的傘,隨時會撤走。
只有自己長成樹,才淋不到雨。
「蘇老師。」
李玄開口,打破了沉默。
「我保證,沒有下次。」
蘇雅轉回過頭,盯著他。
「你這句保證,和你在檢討書上寫的廢話一樣,沒有任何可信度。」
「我是認真的。」
「那你就證明給我看。」
蘇雅走到電視櫃旁,拉開抽屜。
她拿出一個醫藥箱,又走到浴室,拿了一條乾淨的毛巾。
回到客廳,她把東西一股腦塞進李玄懷裡。
「去洗澡。把你這身泥水洗乾淨。」
李玄抱著醫藥箱,愣住了。
「蘇老師,我在你這洗澡,不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的?你怕我偷看?」
「我是怕弄髒你的浴室。」
「少廢話。洗完出來上藥。」
蘇雅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李玄站起身。
「那我換洗的衣服……」
「在茶几上,自己拿。」
蘇雅說完,轉身進了臥室。
砰。
房門被關上。
李玄低頭。
茶几的下層,放著一個透明的購物袋。
他彎腰將袋子拎起來。
袋子裡,整整齊齊地疊著一套黑色的純棉家居服。
除了衣服,袋子旁邊還放著一個未拆封的塑料包裝盒。
李玄的視線落在那盒子上,目光微微一凝。
那是一套男士洗漱用品。
牙刷、剃鬚刀、洗面奶,一應俱全。
包裝盒的封條完好無損,但上面的生產日期是三個月前。
這說明,這套東西不是今天早上臨時買的。
它一直放在這間單身公寓裡。
李玄拿著袋子和洗漱用品,站在客廳中央。
他的手指在剃鬚刀的包裝盒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一個獨居的女輔導員,為什麼會在家裡備著一套男士洗漱用品?
李玄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他轉頭看向緊閉的臥室門。
水聲在浴室里響起。
溫熱的水流沖刷著疲憊的肌肉。
李玄避開右肩,單手將身上的污垢洗淨。
他換上那套黑色的家居服。
衣服的布料很軟,尺寸竟然奇蹟般地合身。
就像是專門為他量身定做的一樣。
擦乾頭髮,他走出浴室。
客廳里,蘇雅已經換了一身寬鬆的米色針織衫,正坐在沙發上搗鼓醫藥箱。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李玄穿著那套家居服,少了幾分凌厲的殺氣,多了一點隨和。
蘇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迅速移開。
「過來,坐下。」
她拍了拍身邊的沙發位置。
李玄走過去,隔著半個身位的距離坐下。
「蘇老師,衣服很合身。謝謝。」
「買大了而已。」
蘇雅頭也沒抬,從醫藥箱裡拿出一瓶紅花油。
就在這時,陽台外的天空突然陰沉下來。
遠處的別墅區,一道瘋狂的身影正握著刀,沖入清晨的冷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