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順著沒關嚴的窗縫鑽進客廳，吹得茶几上的藥盒微微一晃。
蘇雅把紅花油放下，目光落在李玄的右肩上。
「你剛才洗澡，是不是讓傷口沾水了？」
她站起身，走向電視櫃。
「我去給你找點特效消炎藥。」
「蘇老師，小題大做了，我哪有傷？早好了只是暗疾。」
李玄左手撐著沙發邊緣，想要站起。
「回宿舍睡一覺就好。」
「你給我坐下！」
蘇雅頭也沒回，聲音帶著火氣。
她拉開電視櫃的抽屜，裡面全是備用的醫療用品。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沒流血，就不算受傷？」
「習慣了。」
李玄聲音平緩。
「這點負荷，在部隊裡連個病號飯都混不上。」
「你現在不是在部隊！」
蘇雅拿著消炎藥轉過身。
「你現在是個大一學生，你能不能稍微把自己當個普通人？」
「普通人可沒機會大半夜去廢廠溜達。」
李玄剛直起腰，想要去幫忙拿水杯。
右側肩胛骨深處，突然像被通了高壓電。
沒有預兆。
一股讓人眼前發黑的痙攣，順著神經末梢直接炸開。
這絕非皮肉撕裂的外傷痛，而是骨髓深處的貫穿傷在過度透支與潮寒侵襲後，發起的全面反噬。
李玄的右腿瞬間脫力。
砰。
他單膝重重砸在木地板上。
「李玄！」
蘇雅猛地回頭，手裡的藥盒掉在地毯上。
她幾步衝過來，直接跪在地板上，雙手用力托住他往下沉的身體。
李玄的頭靠在沙發邊緣，額角細密的冷汗瞬間匯聚成串，順著臉頰往下滾。
他右半邊身體的肌肉繃得像石塊，連帶著脖頸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連呼吸都只能從牙縫裡一點點往外擠。
「去醫院！」
蘇雅的聲音變了調，手指死死抓緊他的左臂。
「我馬上叫救護車！」
「別去。」
李玄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老毛病。」
「你都跪在地上了，還跟我說是老毛病？」
蘇雅紅著眼眶，聲音帶上了輕微的顫抖。
「神經性抽搐，去醫院也只能打封閉。」
李玄咬緊後槽牙，硬生生把悶哼咽回肚裡。
「緩緩就行。」
「你閉嘴！」
蘇雅眼眶裡的水汽瞬間聚攏，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李玄的手背上。
滾燙的。
李玄身體微微一僵，原本要繼續說出的藉口，卡在了喉嚨里。
「我去拿熱毛巾。」
蘇雅鬆開他，快步跑向浴室。
水聲嘩啦啦響起。
不到半分鐘，她拿著一條冒著熱氣的濕毛巾跑回來。
她重新跪坐在李玄身側，將熱毛巾輕輕敷在他右肩僵硬的肌肉上。
毛巾的溫度透過家居服滲進去。
高溫刺激著緊繃的神經末梢，李玄的呼吸稍微平復了一點。
他偏過頭。
蘇雅的臉近在咫尺，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那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將他整個人包裹住。
「這不合規矩。」
李玄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
「什麼規矩？」
蘇雅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卻極度輕柔。
「讓輔導員跪在地上伺候學生。」
李玄左手搭在膝蓋上。
「傳出去，我這生活部部長還怎麼服眾？」
「你現在知道自己是部長了？」
蘇雅把毛巾重新換了個位置。
「昨晚衝進黑旅館跟人拼命的時候，怎麼沒想起來？」
「那不是拼命，是單方面碾壓。」
李玄看著她。
「你見哪個拼命的，身上連塊皮都沒破？」
「沒破皮就能掩蓋你暗疾發作的事實？」
蘇雅毫不退讓。
「你這右肩膀，再這麼折騰幾次，這輩子都別想提重物了。」
「提不了重物，就提輕的。」
李玄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
「而且，你這套衣服和洗漱用品，買得挺早。」
蘇雅的手指在毛巾邊緣停住。
「你亂看什麼？」
「生產日期是三個月前。」
李玄視線沒有移開。
「你平時有備男士用品的習慣？」
蘇雅咬著下唇，沒有立刻接話。
她把毛巾摺疊了一下，避開李玄的視線。
「買來備用的。」
「備給誰？」
李玄追問。
「三個月前，我可還沒出現。」
「三個月前，你的退伍復學檔案是我接的。」
蘇雅聲音很低，卻帶著一股倔強。
「檔案上寫著，你沒有直系親屬，回校後連個落腳的住處都沒有。前幾年在部隊裡，連個緊急聯繫人都是空白。」
李玄看著她。
「我就順手買了一套放著。」
蘇雅眼底的紅暈還沒褪去。
「萬一哪天你需要，總不至於連件換洗的衣服都沒有。誰知道你這頭倔驢，硬是扛了三個月才用上。」
李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不是因為舊傷。
他原本以為自己早習慣了什麼都靠自己。
習慣了吃百家飯，習慣了不欠人情。
可眼前這個人，三個月前就在這間公寓裡，替一個還沒見過面的退伍兵留了一絲體面。
「謝謝。」
李玄聲音放得很輕。
「不用謝我。」
蘇雅按著他的肩膀。
「以後少讓我提心弔膽就行。」
「我儘量。」
李玄答道。
「不是儘量，是一定。」
蘇雅加重了語氣。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在硬抗。四零四那三個人，還有我，都在看著你。」
李玄沒有反駁。
熱毛巾的溫度一點點化開肩部的痙攣。
蘇雅的手指隔著毛巾，輕輕按壓著他緊繃的肌肉。
「還疼嗎？」
她低聲問。
兩人的距離太近，近到李玄能清晰地數出她呼吸的頻率。
他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呼吸亂了半寸。
右肩的負荷數據肯定又超標了。
三哥郝俊那台破設備，估計這會兒已經在實驗室里瘋狂報警。
「好多了。」
李玄答道，抬眼對上她的視線。
目光交匯。
空氣里的溫度似乎都跟著熱毛巾一起升了起來。
蘇雅沒有退開，李玄也沒有移開視線。
平日裡那個總是用毒舌掩飾一切的退伍兵，此刻卻安靜得像換了個人。
他左手緩緩抬起，懸在半空，似乎想要去擦她眼角的淚痕。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的臉頰時。
嗡！
扔在茶几上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刺耳的鈴聲瞬間撕破了客廳里黏稠的空氣。
蘇雅身體往後一縮，慌亂地轉過頭。
李玄的左手在半空停了一秒，自然地收回，搭在沙發邊緣。
蘇雅胡亂擦了一把臉，伸手抓起手機。
屏幕上閃爍著東門門衛處。
她按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說話，聽筒里就傳來門衛大爺焦急的吼聲。
「蘇老師！你在不在學校附近？」
「在，怎麼了？」
「出大事了！」
門衛大爺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恐，甚至能聽到背景里有學生雜亂的叫喊聲。
「有個瘋子拿了把刀，在校門口堵著門，點名道姓要找你和李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