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頭非常安靜。
李玄慢慢鬆開了捏緊的右拳。
骨節處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
他轉過身,順著樓梯往下走。
軍用皮鞋踩在水泥台階上,一點聲音全沒發出來。
醫院大門外面,天已經完全亮了。
賣早點攤子支了起來,熱氣呼呼的往上冒。
李玄沒去正門。
他繞著醫院圍牆,順著那條長滿雜草的小路,直接摸到了急診科後門。
那裡是個堆醫療廢物的死角。
風一吹,一股子刺鼻的消毒水味混著臭味就飄了過來。
李玄停下腳步。
他把身體往牆角那堆廢紙箱後面靠了靠。
牆根底下,站著兩個染著黃頭髮的小青年。
「呸!」
高個黃毛往地上吐了一口濃痰。
他順手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這大清早的,困死老子了。」
矮個黃毛趕緊湊過去,拿著打火機給點上。
「刀哥讓咱們在這兒盯著,也是怕那老頭突然斷了氣嘛。」
「斷了氣才好呢!」
高個黃毛深深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團白霧。
「那老頭就是個硬骨頭。」
「幾十萬的老兵安置款,鎮上發話讓咱們龍強集團拿去周轉了,就他非要去鬧事。」
「可不是嘛。」
矮個黃毛搓了搓手,跟著附和。
「咱們龍強集團看上的錢,他還敢張嘴要?」
「根本就是不知道死活。」
高個黃毛冷哼了一聲。
「刀哥昨天那一棍子,直接就把他左腿給敲折了。」
「我看這回,十里八鄉的還有誰敢去要錢!」
「就是,一群快入土的窮當兵的,拿那安置款有啥用?」
「還不如給咱們老闆買輛新車開開。」
「刀哥說了,只要這老東西一死,李家村那幫人肯定就老實了。」
高個黃毛彈了彈菸灰。
「等會兒交了差,咱們也去洗個腳,去去這醫院的晦氣。」
「肯定得去啊,這天冷得邪乎。」
這時候,一個推著垃圾車的清潔工大媽走了過來。
「讓讓,讓讓,倒垃圾了。」
高個黃毛一腳踢在垃圾車上。
垃圾車哐當一聲撞在牆上。
「老東西,沒長眼睛啊?」
高個黃毛指著大媽的鼻子。
「弄髒了老子的鞋,你賠得起嗎?」
清潔工大媽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小伙子,這兒是倒垃圾的地方,你們別在這兒抽菸啊。」
「老子愛在哪兒抽就在哪兒抽!」
矮個黃毛瞪著眼睛。
「趕緊滾,再廢話連你一塊打!」
大媽不敢說話了,趕緊推著車繞開了。
李玄靠在冰冷的紅磚牆上。
他微微偏了一下頭。
視線越過紙箱的邊緣,把這兩個人的臉死死的刻在了腦子裡。
他沒有動。
胸膛的起伏非常平穩,連呼吸的聲音都聽不見分毫。
也就過了十來分鐘。
高個黃毛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用力的碾了兩下。
「走吧,回鎮上交差去。」
「去撞球廳還是去洗浴中心?」
「刀哥在撞球廳呢,先去那邊。」
兩個人縮著脖子,順著小巷子就往外走。
李玄慢慢的從紙箱後面走了出來。
他看著地上的那個菸頭。
他抬起腳,在那上面又重重的碾了一腳。
之後,他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不遠不近的跟著。
特種兵的跟蹤,普通人根本就察覺不到。
街上的行人慢慢多起來。
李玄走路的步子非常輕。
他總是能借著路邊電線桿子、賣菜推車,把自己身形藏得非常嚴實。
前面那兩個黃毛走得很慢。
「這天真冷,趕緊走兩步。」
「等會兒讓刀哥請咱們喝兩杯。」
他們一路晃悠,最後停在了鎮西頭的一家撞球廳門口。
撞球廳的招牌已經掉色了。
裡頭傳出很大的音樂聲。
門口停著三輛灰撲撲的麵包車。
一個穿著黑夾克的胖子從裡頭走出來。
「你們倆死哪兒去了?」
胖子大聲的罵著。
「刀哥正找你們呢!」
「胖哥,我們在醫院盯著那老頭呢。」
高個黃毛趕緊賠著笑臉。
「那老頭死沒死?」
「還吊著一口氣,不過醫生說了,挺不過這兩天。」
「行了,趕緊進去。」
胖子揮了揮手。
「刀哥發話了,這兩天都給我精神點。」
「李家村那幫窮鬼要是敢來鎮上鬧事,來一個打一個!」
「胖哥放心,咱們龍強集團還怕幾個泥腿子不成?」
兩個黃毛跟著胖子鑽進了撞球廳。
李玄在馬路對面的一個修車鋪子旁邊停了下來。
他順手拿起旁邊架子上的一把廢舊扳手,裝作看東西的樣子。
他的眼睛,卻把撞球廳四周的環境掃了個遍。
前後兩個出口。
二樓的窗戶安著防盜網,但是有幾根鐵條已經生鏽斷開了。
後巷子裡頭堆著幾個大垃圾桶,正好能墊腳。
李玄把扳手放下,轉身又順著主街往前走。
他跟著那兩輛剛從撞球廳開出來的麵包車。
花了一個多小時,他把鎮上的幾家KTV、洗浴中心和沙場全摸了一遍。
龍強集團的招牌,在這些地方全掛著。
摸清了據點,李玄直接在鎮上攔了一輛跑黑車的三輪摩托。
「師傅,去李家村。」
「十塊錢。」
李玄掏出一張十塊的紙幣扔了過去。
三輪摩托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著。
半個小時後。
車在李家村村口停下了。
李玄跳下車。
他沒有回村子裡的老房子,而是徑直順著土路,走向了村東頭的村委會。
村委會是個帶院子的平房。
鐵大門上的鎖頭掛在那裡,沒有鎖死。
李玄推開鐵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頭全是落葉,看著好幾天沒人打掃了。
一個扛著鋤頭的老漢正好路過。
「哎,小伙子,你找誰啊?」
李玄回過頭。
「大爺,這村委會怎麼沒人了?」
老漢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
「哎喲,你還不知道啊?」
「前兩天鎮上來了幾輛車,下來一群一臉橫肉的人,把辦公室給砸了。」
「老支書去鎮上說理,結果被人打得快沒命了。」
「報警了嗎?」
「報啥警啊!」
老漢搖了搖頭。
「人家龍強集團在鎮上那可是本事大得很,咱們這些老百姓哪惹得起。」
「現在村里人都躲在家裡,誰也不敢出頭。」
老漢說完,扛著鋤頭趕緊走了,生怕惹上麻煩。
李玄走到老支書那間辦公室的門口。
木頭門虛掩著。
門框邊上的木刺翹了起來,很明顯是被人用暴力給踹開的。
李玄推開門。
屋裡頭亂得很。
鐵皮文件櫃的門大敞著,裡頭的文件全被翻得扔在地上。
老支書平時用來喝水的那個大瓷缸子,也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幾塊。
李玄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上的那些文件。
上頭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鐵皮柜子前面。
最下面那個帶鎖的抽屜被人用撬棍給撬開了。
邊緣的鐵皮都翻卷了過來。
裡頭的帳本全不見了。
李玄的視線順著柜子往下移。
地面上散落著幾張蓋著紅章的單子。
他彎腰撿起來看了一眼。
那是幾張偽造的收據。
上頭的簽名歪歪扭扭,根本就不是老支書的字跡。
那股子造假的痕跡根本就藏不住。
李玄把收據折了一下,塞進自己的口袋裡。
他轉過身,開始在屋子裡頭一寸一寸的查看著。
他走到窗戶邊上,視線落在了窗台底下的泥地上。
昨晚下過一點小雨,泥地還很軟。
泥地上,清清楚楚的印著一串車胎印。
李玄翻過窗台,跳到了外頭的泥地上。
他蹲了下去,湊近了看。
這不是普通麵包車或者拖拉機的輪胎印子。
花紋非常深,邊緣帶著鋸齒狀的防滑塊。
這是一輛經過改裝越野車留下的。
車胎印一直延伸到院子外頭,最後在土路的分岔口消失了。
李玄伸出手指,在那串胎印的邊緣輕輕颳了一下。
泥土粘在他指肚上,裡頭還混著一點點黑色的機油渣子。
他慢慢的站直了身體。
那雙眼睛,用力的看向了村子外頭那條通往鎮上的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