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颳過村委會那破敗的院牆。
李玄收回視線。
他把那張偽造的收據折了兩下。
直接揣進自己的褲兜里。
他沒急著去鎮上。
他轉過身。
順著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
大步往村子裡頭走。
村子裡頭非常安靜。
平時這會兒。
巷子口肯定圍著一堆下象棋的老頭。
或者是幾個納鞋底的婦女在那兒扯閒篇。
現在。
半個人影全都看不見。
家家戶戶的木頭門全緊緊的關著。
偶爾有一兩聲狗叫。
也很快就被人捂著嘴給罵停了。
李玄的步子邁得很大。
軍用皮鞋踩在乾巴巴的黃土上。
帶起一陣細細的灰。
路過村口那口老水井的時候。
一個挑著水桶的中年男人正好從拐角走出來。
他一抬頭。
正好看見了李玄。
那男人的手一抖。
水桶哐當一聲砸在石頭上。
水濺了一地。
他連水桶都沒敢撿。
縮著脖子就貼著牆根溜了。
那股子被嚇破了膽的模樣。
根本就藏不住。
李玄沒有叫他。
他走到村子東頭的一個小院子跟前停了下來。
院牆是黃泥壘的。
上頭還插著防賊的碎玻璃碴子。
木頭門上貼著的對聯已經褪了色。
看著紅不紅白不白的。
李玄伸出手。
在木頭門上輕輕推了一下。
門沒鎖。
木軸發出吱呀一聲很長的響動。
院子裡頭。
一股子熟悉的柴火味混著蔥花香。
一下子就飄了過來。
李玄吸了吸鼻子。
那股子緊繃的殺意。
一下子就散了不少。
院子中間那棵老槐樹底下。
坐著個頭髮全白了的老太太。
李奶奶正佝僂著背。
手裡拿著一個豁了口的鋁盆。
她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正在裡頭擇著一把發黃的青菜。
聽到大門響。
李奶奶手裡的動作停了。
她抬起頭。
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
一動不動的看著大門口。
等她看清楚門口那個高高大大的黑影。
手裡的那把青菜。
啪嗒一聲就掉在了泥地上。
李奶奶趕緊扶著旁邊的矮凳子站了起來。
她往前走了兩步。
腿腳看著不太利索。
「玄娃子?」
老太太的聲音有些發抖。
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可她沒哭出來。
她用那沾著泥的圍裙。
用力的擦了擦手。
又使勁揉了一下眼角。
「這大冷天的,你怎麼就跑回來了?」
李玄大步走過去。
他伸出兩隻手。
穩穩扶住了老太太的胳膊。
那胳膊細得就跟一截枯樹枝一樣。
李玄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沒提村委會裡頭那一地狼藉。
更沒提縣醫院重症監護室里那個渾身插滿管子的老支書。
他扯出一個笑臉。
「學校放假了,我就回來了嘛。」
李玄搓了搓手。
裝作很冷的樣子。
「奶奶,這大早上的,我肚子都快餓扁了。」
「我想吃您親手擀的那個手擀麵了。」
李奶奶看著他那張笑臉。
她那布滿皺紋的臉上。
肌肉輕輕的抽動了兩下。
村里這幾天出了這麼大的事兒。
她怎麼可能不知道。
老支書被人打得快死了。
這玄娃子大清早的突然跑回來。
肯定就是知道了消息。
可李玄不說。
她也就沒去點破。
農村的老太太。
一輩子吃過太多的苦。
那股子堅韌勁兒全藏在骨頭縫裡。
「餓了啊?」
李奶奶反手抓著李玄的胳膊。
用力的拍了兩下。
「餓了就趕緊進屋,外頭風大。」
「奶奶這就去給你燒火擀麵去。」
說完。
她轉身就往旁邊那個黑乎乎的灶房走。
李玄站在原地。
他看著老太太那佝僂的背影。
老太太在跨進門檻時候。
她偷偷的抬起袖子。
在自己眼睛上用力的抹了一把。
李玄沒有跟進去。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那堆木柴跟前。
他脫下那件舊外套。
隨手搭在旁邊的土牆上。
接著。
他抄起那把生了鏽的斧頭。
咔嚓。
木柴被劈成兩半。
他就這麼光著膀子。
在冷風裡頭劈著柴。
斧頭起起落落。
沒一會兒就劈出了一大堆。
灶房裡頭傳出風箱呼哧呼哧的聲音。
煙囪里冒出了一股白煙。
李玄把劈好的柴火抱進灶房。
他拿了個破瓷盆。
走到水缸跟前打水洗手。
冰涼的井水直接澆在臉上。
他那張臉看著更加精神了。
也就過了不到半個小時。
李奶奶端著一個比臉還大的粗瓷大碗走了出來。
「玄娃子,快來吃。」
李玄趕緊甩了甩手上的水。
跑過去把大碗接了過來。
碗裡頭是滿滿冒著尖的手擀麵。
上頭澆著一層厚厚的蔥花油。
還臥著兩個金黃的荷包蛋。
李玄就蹲在院子裡的那個矮樹墩子上。
他拿起筷子。
大口大口的往嘴裡扒拉著麵條。
麵條很燙。
他吃得滿頭都是汗。
連呼出的氣都帶著一團團白霧。
「慢點吃,鍋里還有呢。」
李奶奶就坐在旁邊的凳子上。
笑眯眯的看著他。
「好吃,還是奶奶做的面最香。」
李玄咬了一大口雞蛋。
含糊不清的說著。
這碗面。
他吃得非常用力。
就好像要把這院子裡的煙火氣。
全都吞進肚子裡一樣。
李奶奶嘆了口氣。
「娃啊,村里最近不太平。」
「你吃完面,就在屋裡待著,哪兒也別去。」
「那些人,咱們惹不起。」
李玄大口的咽下一口麵湯。
他抬起頭。
看著老太太。
「奶奶,您放心,我不惹事。」
他的語氣非常平穩。
可他那雙眼睛裡頭。
一點溫度全沒有。
就在這時候。
李玄放在外套口袋裡的那個手機。
突然劇烈的震動了起來。
嗡嗡嗡。
在這安靜的院子裡頭。
這聲音響得非常刺耳。
李玄放下大碗。
走過去掏出手機。
屏幕上閃爍著兩個字。
二哥。
李玄按下接聽鍵。
他剛把手機放在耳邊。
電話那頭。
就傳來一陣非常大的直升機螺旋槳的聲音。
「姜總,華爾街那邊的併購案需要您馬上簽字……」
一個女秘書的聲音剛響起來。
就被直接打斷了。
「簽個屁的字!讓他們等著!」
姜俊輝的聲音。
直接從聽筒里炸了出來。
震得李玄都把手機往外挪了一點。
「四兒!」
「你在哪兒呢?」
姜俊輝在那頭暴跳如雷。
「二哥,我在老家吃麵呢。」
李玄的聲音很平淡。
「吃麵?你還有心思吃麵!」
姜俊輝在那邊直拍桌子。
拍得啪啪作響。
「我剛才聽老三說了,你連夜請假跑回青河縣了!」
「老家那邊是不是出事了?」
「我都查清楚了,是個什麼破爛龍強集團在搞事是吧?」
李玄靠在黃泥牆上。
他看著碗裡剩下的那半個雞蛋。
「一點小事,我能處理。」
「你處理個屁!」
姜俊輝直接在電話里爆了粗口。
「幾十號人拿著鐵棍子去砸村委會,這也叫小事?」
「那幫孫子是不是活膩了,敢動咱們404的人?」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姜俊輝的嗓門更大了。
「四兒,你就在村里待著,哪兒也別去!」
「我這會兒就在私人飛機上!」
「我已經拿了一千萬,聯繫了東南亞那邊最頂級的海外安保團隊!」
「那幫孫子不是喜歡玩黑的嗎?」
「我今天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降維打擊!」
「等我的人到了,我非把那個什麼龍強集團,連根拔起不可!」
姜俊輝的語氣里。
透著一股子簡單粗暴的狠勁。
那是幾百億身家的財閥。
這就是二哥最直接的護短方式。
李玄聽著電話里的吼聲。
他轉過頭。
看著院子裡那棵落光了葉子的老槐樹。
他慢慢的走回樹墩子旁邊。
他端起那個粗瓷大碗。
然後。
他張開嘴。
把最後一口麵條連著湯。
大口大口的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