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端著那個粗瓷大碗。
他張開嘴。
把最後一口麵條連著湯。
大口大口的咽了下去。
電話那頭。
姜俊輝還在暴跳如雷的吼著。
「老四!你聽見我說話沒有!」
「我已經讓秘書去訂航線了!」
「最多四個小時,我的人就能全副武裝空降青河縣!」
「敢動老支書,我非得把那幫孫子全填到海裡頭去不可!」
李玄放下那個大碗。
碗底碰在石頭墩子上。
發出當的一聲響。
他掏出一張舊報紙。
慢慢的擦了擦嘴。
「二哥。」
李玄的聲音非常平淡。
一點火氣全都聽不出來。
「這事你別插手,你的人也別過來。」
「我憑什麼不插手!」
姜俊輝直接在電話里炸了毛。
「那可是拿著鐵棍子的黑幫!」
「連七十歲的老頭他們全都敢打!」
「你一個人在那邊,要是少了一根頭髮,我怎麼跟大哥老三交代?」
李玄靠在那黃泥牆上。
「二哥,你那套在這兒行不通。」
「你能拿出一千萬,去請那些海外安保團隊。」
「肯定也能把這青河縣的地皮全給買下來。」
「這確實是拿錢堵窟窿。」
「可你拿錢能堵一個窟窿,你能把這底下爛透了的制度漏洞全給堵上嗎?」
「你這錢砸下去,暴力根本就砸不碎那些人背後的利益鏈條的。」
電話那頭一下子沒聲音了。
姜俊輝在那邊喘著粗氣。
很明顯是被李玄這幾句話給堵住了。
「那你想怎麼辦?」
姜俊輝咬著牙問。
李玄把那張擦過嘴的報紙揉成一團。
「二哥,這可是國內。」
「你安安穩穩的做你的生意。」
「剩下的,交給我。」
「老四你別給我犯倔啊!你……」
李玄根本沒等姜俊輝把話說完。
他直接按下了掛斷鍵。
手機屏幕一下子就黑了。
院子裡頭。
李奶奶正站在灶房門口。
她手裡還拿著那把刷鍋的高粱刷子。
滿臉全是不安穩的那個勁兒。
「玄娃子,你跟誰嚷嚷呢?」
「那電話裡頭的人,咋那麼大火氣啊?」
李玄把手機揣進褲兜里。
他扯出一個笑臉。
「奶奶,是我一個同學。」
「他脾氣就是急了點,沒啥大事。」
李奶奶嘆了口氣。
「娃啊,奶奶可是聽見了。」
「你那同學是不是要來咱們村打架啊?」
「這可千萬使不得啊!」
「村頭這幾天天天停著那些黑不溜秋的大車。」
「上面全是些一臉橫肉的混混。」
「你聽奶奶的話,就在這院子裡頭待著,哪兒也別去。」
「他們那些人,都是有權有勢的。」
「咱們這些窮老百姓,根本就惹不起啊。」
李玄走到院子門口。
「奶奶,您放心。」
「我就去村口轉悠一圈,我肯定不惹事。」
說完。
李玄直接推開那扇破木頭門。
大步走出了院子。
土路上坑坑窪窪的。
昨天剛下過雨。
路面上還有好幾個爛泥坑沒幹透。
李玄順著這條路,慢慢的往村口走。
他的步子走得不快。
可是每一步都踩得非常實。
也就快走到村口老槐樹那塊的時候。
李玄的步子。
突然一下子就慢了下來。
他只覺得,後脖頸子那塊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了。
那是他在部隊裡頭,這四年在死人堆里磨出來的本能。
周圍明明非常安靜。
可他就是能清楚的感覺到。
前頭肯定有幾雙眼睛,正死死的盯著這邊呢。
李玄壓根沒回頭。
他順著牆根。
慢慢的貼了過去。
視線越過那棵老槐樹的樹幹。
正前方的土路口。
停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
車子根本沒熄火,排氣管那兒呼嚕呼嚕的冒著黑煙。
車窗是搖下來一半的。
李玄稍微眯了一下眼睛。
車裡頭正坐著兩個人。
一個染著黃頭髮,個子挺高。
副駕駛上坐著個矮個子,耳朵上還打著耳釘。
這倆人。
就是白天在縣醫院急診科後門,抽菸罵人的那兩個馬仔。
他們全都是那個龍強集團裡頭的人。
李玄一點動靜都沒弄出來。
他的視線,順著越野車的車門。
一直往下挪。
慢慢的落在了那幾個沾滿爛泥的大輪胎上。
那輪胎看著非常大。
花紋刻得很深。
最外頭一圈,還帶著一排很明顯的鋸齒一樣的防滑塊。
這輪子在黃泥地上,壓出了一長串的胎印。
李玄盯著那串胎印。
眼皮跟著跳了一下。
這花紋。
這寬度。
跟著他早上在村委會,老支書辦公室窗戶底下看到的那串印子。
簡直是一模一樣。
一點差錯全沒有。
就是這輛車裡頭的人,砸了辦公室。
也是這幫馬仔,拿著鐵棍,敲斷了老支書的腿。
就在這時候。
村裡頭走出來一個老漢。
老漢挑著兩隻大木桶,裡頭裝著半桶子泔水。
他走得顫顫巍巍的。
根本就不敢抬頭看那輛大車。
越野車裡頭。
那個高個黃毛正百無聊賴的抽著煙。
他一轉頭,正好看見老槐樹後頭露出來的半個身子。
「哎喲臥槽。」
高個黃毛拿胳膊肘用力的撞了一下旁邊的人。
「刀哥快看。」
「那不是早上在醫院門口瞎轉悠的那個小子嗎?」
矮個馬仔探出頭。
順著方向看了一眼。
他直接往窗外吐了一口很濃的痰。
「呸!」
「真他媽是陰魂不散啊。」
矮個馬仔瞪著一雙眼睛。
他從車窗裡頭伸出手。
指著李玄的方向,非常囂張的嚷嚷了起來。
「看什麼看!」
「沒見過龍強集團的車啊!」
「再他媽亂看,老子把你眼珠子摳出來!」
李玄靠在樹幹上。
一句話全沒回。
他就那麼靜靜的看著。
高個黃毛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
「這小子估計是個念書念傻了的慫貨。」
「刀哥,這幫窮鬼就是欠收拾。」
「你看我的。」
說完。
高個黃毛直接一腳把油門踩到底。
轟!
越野車發出一聲非常大的咆哮聲。
那發動機響得簡直震耳朵。
車軲轆猛地往前一竄。
直衝沖的就衝著那個挑泔水的老漢撞了過去。
老漢正低著頭走路呢。
聽到聲音抬起頭。
那大車頭離他也就剩半米遠了。
「哎呀我的老天爺啊!」
老漢直接嚇得尖叫了一聲。
他雙腿一下子全軟了。
一屁股就跌坐在爛泥湯子裡頭。
肩膀上的扁擔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那兩桶泔水全灑了。
臭烘烘的餿水流了一地。
老漢連滾帶爬的往路邊的那條深溝裡頭躲。
他渾身都在發抖。
那股子被嚇破了膽的模樣。
簡直讓人看著都覺得可憐。
嘎吱!
越野車在離老漢不到一巴掌的地方,一個急剎車停住了。
那大軲轆帶起一大片黃泥巴。
直接濺了老漢滿頭滿臉。
高個黃毛把腦袋伸出窗外。
他指著地上的老漢,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老不死的,你跑什麼啊!」
「就你這條爛命,還不夠賠老子一個車燈的呢!」
矮個馬仔也跟著拍車門大笑。
「就是啊。」
「你們李家村的人,骨頭不是都挺硬的嗎?」
「怎麼現在全成軟腳蝦了?」
老漢坐在泥溝裡頭。
滿臉全是泥水。
他哆嗦著嘴唇,一句話全不敢回。
連那兩個木桶都沒敢去撿。
連滾帶爬的就順著田埂跑了。
黃毛看著老漢跑遠。
他又轉過頭。
眼神非常挑釁的看著老槐樹底下的那個黑影。
他故意把手按在方向盤的喇叭上。
滴滴!滴滴!
刺耳的喇叭聲在村口響個不停。
那股子囂張跋扈的勁兒。
恨不得讓全村人都知道他們在這兒盯著呢。
李玄就站在老槐樹底下的陰影裡頭。
他沒動。
連一步全沒挪。
雙手就插在那件舊外套的口袋裡頭。
他沒喊叫,也沒上去攔車。
可他那雙看著越野車的眼睛裡頭。
一點溫度全沒有。
那眼神深邃得就跟兩個黑窟窿一樣。
完全就像是。
在看著幾個已經咽了氣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