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的右手,已經從那個舊外套的口袋裡頭抽了出來。
他稍稍低下頭。
活動了一下手指頭。
右手的骨節發出一聲非常脆的輕響。
就在他正前方。
村口那個土路面上。
黑色的越野車還在轟轟的響著。
排氣管裡頭噴出一股一股很刺鼻的黑煙。
那車窗搖下來一半,裡頭的音樂開得非常大。
重低音震得旁邊老槐樹上的枯葉子,全都撲簌簌的往下掉。
「哎喲,那窮鬼不跑了!」
高個黃毛在駕駛室裡頭,扯著嗓子大喊。
「刀哥,他這是被車大燈給晃傻了吧!」
矮個馬仔拍著車門子,笑得聲音特別大。
「嚇傻了正好!」
「老子今天非得拿他這身爛骨頭,試試咱們這車新換的減震器不可!」
李玄一句話全沒回。
他雙手握成了拳頭。
慢慢的邁出了一步。
軍用皮鞋踩在爛泥地里,發出吧嗒一聲響。
這幫人既然不知道死活。
那他今天非得上去,把這輛越野車的四個車軲轆全給卸了。
再把這車裡的兩個人,連皮帶骨的收拾一遍不可。
這就叫斬草除根。
「玄娃子。」
就在這時候。
老槐樹後頭,突然傳出一聲很輕的喊聲。
聲音聽著有點發抖,還帶著一股子著急的勁兒。
李玄那隻剛要往前邁出去的腳。
一下子就收了回來。
他轉過頭。
只見李奶奶正拄著一把破掃帚。
深一腳淺一腳的,從那堵黃泥牆後頭繞了出來。
身子看著非常單薄,風一吹都快要倒了。
「奶奶?」
李玄趕緊轉過身。
他非常快的,把兩隻手全都背到了後背上。
那雙眼睛裡頭的那些冰冷的殺氣。
一下子就散了個乾乾淨淨。
「這天這麼冷,您咋出來了?」
「趕緊回家裡頭去。」
李奶奶根本就沒聽他的話。
老太太直接扔下手裡那把破掃帚。
三兩步走上前。
她伸出那雙粗糙得就跟老樹皮一樣的手。
一把就死死的抓住了李玄的袖口。
老太太的手非常用力。
五根手指頭全都摳得緊緊的,根本就不鬆開。
「娃啊,你想幹啥去?」
李奶奶盯著他的臉,氣喘得有些急。
李玄趕緊用另一隻手扶住老太太的胳膊。
他扯出一個非常隨和的笑臉。
「沒幹啥。」
「我去跟那車裡的人,好好的講講理。」
「講理?」
李奶奶直接轉過頭,衝著旁邊的爛泥地里啐了一口。
「你當奶奶老眼昏花了是不是!」
老太太用力的拽著李玄的袖子。
「你那兩隻眼睛裡頭冒出來的火,都能把這老槐樹給點了!」
「你這架勢,分明就是想上去跟人家拼命!」
李玄看著老太太那張滿是周圍的臉。
「奶奶。」
「他們欺負到咱們村裡頭來了。」
「老支書被他們拿著鐵棍子,打得現在全在醫院裡頭靠管子喘氣呢。」
「這事,肯定不能就這麼算了。」
越野車那頭。
刺耳的喇叭聲又連著響了好幾下。
滴滴!滴滴!
黃毛扯著嗓子,非常囂張的叫喚了起來。
「哎喲喂,老太婆來護小雞仔了!」
「老不死的,你可把你家那小崽子看好了,別讓他出來礙事!」
李奶奶一動不動的擋在李玄前頭。
「玄娃子。」
「咱們李家村的人,祖祖輩輩全在土裡刨食。」
「咱們確實窮,兜里全沒有幾個子兒。」
「可咱們的骨頭,它從來就沒軟過!」
老太太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頭,一點水光全沒有。
反倒透著一股子硬梆梆的倔勁。
「你今天衝上去,把他們這幾個混混全給打跑了。」
「你這拳頭砸下去,那肯定是非常解氣。」
「可你想過沒有,等你回學校念書去了之後呢?」
「那幫人要是再開著大車來。」
「村里人遇到別的事,是不是還得接著跪在這爛泥裡頭挨他們的打?」
李玄靠在樹幹上。
他沒回話。
可是腮幫子上的肌肉,明顯的鼓了起來。
李奶奶又用力的晃了一下他的胳膊。
「這村裡頭。」
「東家給一口米,西家給一碗麵的。」
「咱們好不容易才把你這娃給拉扯大了。」
「咱們村里人,那全是盼著你能出息的。」
「可不是讓你現在跑回來,給這全村老少去當那個家長的!」
老太太的聲音越來越大,在冷風裡頭傳得非常遠。
「你一個人,把所有的雷都給扛了去了。」
「把事全大包大攬的給辦了。」
「那這村里其他人的脊梁骨,可就永遠全都直不起來了啊!」
這句話一出來。
李玄只覺得後脖頸子上的汗毛,一下子全豎了起來。
整個人就跟挨了一棍子似的,很明顯的震了一下。
那股子話裡頭的意思。
就跟一把生鏽的鈍刀子一樣。
直接就扎進了他的心窩裡頭去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十個手指頭不知不覺的全掐進了掌心裡頭。
掌心裡頭都被掐出了一道一道發紅的印子。
這四年當兵。
加上回來這大半年的時間。
他遇到麻煩,總是習慣自己一個人頂在前頭去拼命。
他害怕欠別人的人情,也害怕身邊的人受傷。
他覺得,只要自己這拳頭足夠硬。
把所有的髒活累活全給幹了,把所有危險全都擋在外頭。
這就叫護短。
這就是他在報恩。
可老太太的這幾句話,直接把他心底的那層皮給撕破了。
這根本就不是在救人。
這種把一切全包辦了的做法。
就是在把村里人的骨頭給一點點的敲軟了。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真要是全替他們辦了,他們一輩子都站不起來。
李玄的牙關慢慢的鬆開了。
他的呼吸,也跟著變得非常平穩。
那一身原本因為殺意而緊繃起來的肌肉。
這會兒全都卸去了硬殼。
思維就像是被打開了一扇窗戶。
一下子就全通透了。
越野車那頭,馬仔已經開始猛踩油門了。
發動機轟轟的響個不停。
「真是個沒帶把的慫包!」
「趕緊回家找你奶奶吃奶去吧!」
刀哥非常不屑的往窗外吐了一口濃痰。
「開車,回鎮上洗腳去,別在這窮鬼身上耽誤功夫。」
李玄根本就沒去轉頭看那輛車一眼。
他反手過去,輕輕的包住了老太太那雙乾枯的手。
慢慢的,他扯出一個笑臉。
那股子冷冰冰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煞氣。
徹底散了。
「奶奶,我懂了。」
李玄看著李奶奶,重重的點了一下頭。
「我不替他們去打。」
「他們的事情,我就教他們,自個兒怎麼把這腰杆子給挺直了!」
李奶奶聽完這句話。
老太太臉上的肌肉跟著鬆快了不少。
她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笑模樣。
「懂了就好。」
「你這娃打小就聰明,懂了就好啊。」
老太太鬆開了手,彎下腰把那把破掃帚重新拿在手裡頭。
「去吧。」
老太太拿掃帚杆子指了指村東頭。
「村頭那個張大勇,還有東邊那個李老蔫。」
「他們那七八個當年退伍回來的老兵,這幾天全都在家窩著呢。」
「那可都憋了一肚子的悶氣呢。」
李玄幫老太太把袖子上沾著的黃泥拍了拍。
「外頭風太大了。」
「奶奶您趕緊回屋裡頭待著,我去辦點事。」
說完。
李玄直接轉過了身。
身後的那輛越野車還在叫囂。
車大燈非常刺眼,直直的打在路面的爛泥坑裡頭。
可李玄壓根連一步全沒往那邊走。
他一轉身。
直接就順著那條滿是坑窪的土路,大步的往村子東頭走去了。
風越刮越大。
路邊的乾草被吹得嘩啦啦的響。
也就過了十幾分鐘。
李玄停在了一間破舊的土磚房大門口。
那土磚房看著非常老舊。
牆頭上還插著一排用來防賊的碎玻璃碴子。
院子裡頭,隱隱約約的傳出磨石的嚓嚓聲。
有人正在裡頭磨鐮刀。
那嚓嚓的動靜非常大,聽著就帶著一股子想要去跟人拼命的狠勁兒。
李玄走上那兩截土台階。
他伸出右手。
在那個生了紅鏽的大鐵門上。
非常用力的,拍了三下。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