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把那句話扔下。
他連看都沒多看地上那幫人一眼。
他直接轉過身。
那雙沾滿黃泥的軍用皮鞋,踩著地上的水坑。
吧嗒吧嗒的響個不停。
他順著盤山路,大步的往回走。
也就過了差不多半個多鐘頭的時間。
李玄回到了李家村。
他根本就沒回自己那個破院子。
直接就去了村委會後頭那個廢舊大倉庫。
這倉庫裡頭光線非常暗。
裡頭堆著一大堆破爛的化肥袋子。
這會兒。
倉庫裡頭已經站了十幾個乾巴巴的老爺們。
這些人全都是村裡的退伍老兵。
張大勇手裡頭死死的攥著一把生了紅鏽的鐵劈柴刀。
他那張黑紅的臉上全是汗水。
李老蔫站在旁邊。
他手裡頭握著一把磨得非常亮的彎把鐮刀。
角落裡頭的王二柱,缺了半截手指頭的手,正捏著一根旱菸袋。
這十幾號人,一個個全喘著粗氣。
看著李玄走進來。
張大勇一步就跨了上去了。
「玄娃子!」
張大勇嗓門非常大,震得房頂上的灰全往下掉。
「奶奶都跟咱們說了!」
「咱們這些老骨頭全湊齊了!」
「你一句話!」
「咱們這就跟著你去鎮上!」
「把龍強集團那幫王八羔子全給劈了!」
「給老支書報仇雪恨!」
旁邊的十幾個老兵跟著大聲的嚷嚷起來。
「對!」
「跟他們拼了!」
「大不了一命換一命!」
這幫人拿著手裡的傢伙事兒,把地上的磚頭砸得哐當響。
那股子要拼命的狠勁兒,根本就壓不住。
李玄就站在門邊上。
他一句話全沒回。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頭。
把那部黑色外殼的手機給掏了出來。
接著。
他走到那張斷了一條腿的破木頭桌子跟前。
啪。
手機被他用力的拍在桌面上。
李玄的大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
那段在盤山路上拍下來的錄像,直接就播放了起來。
裡頭傳來一陣殺豬一樣的慘叫聲。
老兵們一下子全愣住了。
他們呼啦一下全湊到了桌子跟前。
張大勇盯著屏幕。
手機屏幕上的光,打在他那張長滿褶子的臉上。
他眼珠子一下子就瞪圓了。
視頻裡頭。
那二十多號拿著砍刀鋼管的混混,全躺在爛泥地裡頭打滾。
刀疤男捂著肚子,連黃水全吐出來了。
滿地全是丟掉的傢伙事兒。
張大勇拿著劈柴刀的手,一下子就抖了起來。
「老天爺啊……」
他張著大嘴,倒吸了一大口冷氣。
「玄娃子,這……這全是你一個人幹的?」
李老蔫也是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這可是二十多號拿傢伙的壯漢啊!」
「你連一塊油皮都沒破?」
李玄慢慢的把手機拿了回來。
他把屏幕給按黑了。
「大勇叔。」
李玄的聲音非常平淡。
「我今天在山路上頭,打趴下了二十個人。」
「這確實能出口惡氣。」
「可明天呢?」
張大勇愣住了,嘴巴張著沒出聲。
李玄看著屋子裡頭的這十幾個人。
「明天他們肯定能叫來兩百個人。」
「他們開著大車,拿著鐵棍子。」
「把咱們村子給圍起來。」
「你們手裡頭拿著鋤頭和鐮刀。」
「拿什麼去跟他們拼命?」
這話一出來。
倉庫裡頭一下子就安靜下來了。
只剩下外頭風吹過破窗戶的呼呼聲。
李老蔫急得直拍大腿。
「那老支書的腿就白斷了?」
「咱們這幾十萬的安置款,就讓他們白白拿走去吃喝嫖賭?」
張大勇咬緊了牙根。
「玄娃子,找證據得找猴年馬月去?」
「人家上下全串通好了,咱們這就叫雞蛋碰石頭!」
「還不如直接上去乾死他們幾個領頭的!」
李玄往前跨了半步,死死的盯著他。
「那大勇叔的意思。」
「是咱們拿幾根破木頭。」
「去跟鎮上的安置辦和那幫黑心腸的混混一塊兒硬碰硬?」
張大勇被他這眼神看得縮了一下脖子。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
李玄的聲音一下子變大了。
「你們今天去砸了龍強集團。」
「明天全村老少就得給你們送牢飯。」
「這叫報仇?」
「這叫給人家主動送把柄!」
老兵們全被這番話給震住了。
王二柱手裡的旱菸袋都忘了抽了。
李玄走到那堆化肥袋子旁邊。
「所以咱們不能去拼命。」
「咱們得跟他們拼腦子。」
「龍強集團敢這麼囂張。」
「鎮上的安置辦裡頭,肯定有人給他們行方便。」
「那筆錢的發放單子上,肯定全造了咱們的假簽字。」
「咱們現在的任務,就是要把這些造假的證據全給翻出來。」
張大勇咽了一口唾沫。
「玄娃子,你說咋辦!」
「咱們這些老骨頭,全聽你安排!」
李玄在那破木桌子旁邊站直了身子。
「大勇叔。」
李玄的目光落在張大勇身上。
「你當年在連隊,是當偵察兵的吧?」
張大勇下意識的把腰杆子給挺直了。
「那肯定啊!」
「摸哨打探消息,我當年在全團可是這個!」
他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好。」
李玄重重的點了一下頭。
「你帶著三個人。」
「明天天不亮,就去鎮上那個撞球廳和洗浴中心後門盯著。」
「用你們當年潛伏的那套本事。」
「別讓他們發現了。」
「給我記清楚,龍強集團那個刀疤男,一天都去見了安置辦的什麼人。」
「出入的車牌號,全都給我用本子記下來。」
張大勇雙腳一併,大聲接了話。
「交給我!」
李玄又轉過頭,看向李老蔫。
「李大爺。」
「你當年是負責通訊和後勤的吧?」
李老蔫趕緊湊上前來。
「對對對!」
「這十里八鄉的門道,我門兒清!」
「你去一趟鎮上的安置辦。」
李玄的手指頭在桌子上點得噹噹響。
「你那個在裡頭看大門的本家侄子,你去套套他的話。」
「想辦法弄清楚,那些蓋著紅章的假單子,全都鎖在哪個辦公室的鐵皮柜子裡頭。」
「要是有機會,連那辦公室的作息時間也給我摸透了。」
李老蔫用力的一點頭。
「你放心!」
「我明天帶兩隻老母雞去看看我那侄子,肯定把這底細全給摸清楚了!」
李玄轉過身,看著角落裡頭的王二柱。
「王叔。」
「在!」王二柱大聲應了一句。
「你以前是工兵對吧?」
「村口那條土路。」
李玄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
「你帶著剩下的人,連夜去挖兩條深溝。」
「裡頭墊上乾草和碎石頭。」
「面上用浮土全給蓋住。」
「只要他們的越野車敢硬往村裡頭沖。」
「我保證讓他們這車軲轆全都卡在死溝裡頭去。」
王二柱咧開嘴笑了。
「這活我熟!」
「保證他們的車一壓上去,直接底盤全報廢了!」
倉庫裡頭的老兵們聽著這些安排。
沒人再亂嚷嚷去拼命了。
他們臉上的那股子絕望和衝動,這會兒全都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種有了主心骨的踏實勁兒。
李玄雙手撐在桌子上。
他那雙眼睛,在這昏暗的倉庫裡頭挨個看過去。
「記住。」
「咱們這是去偵察,不是去打架。」
「搜齊了證據,我親自帶你們去,把這龍強集團連根給拔了!」
張大勇和李老蔫他們。
這十幾個乾巴巴的老爺們。
背脊全都挺得直直的。
他們眼底的那股子渾濁全散了。
一雙雙眼睛裡頭,重新亮起了一股子狼一樣的光亮。
這感覺。
就仿佛回到了幾十年前的那個新兵連裡頭。
李玄這會兒,就是他們最信得過的指揮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