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馬路對面。
那家關了門的修車鋪子外頭。
破雨棚底下黑乎乎的。
李玄戴著一隻黑色的耳機。
那根黑色的耳機線,連著他手裡頭的那個鐵疙瘩。
鐵疙瘩上那排綠燈一閃一閃的,在這夜雨裡頭發著幽光。
張大勇蹲在旁邊。
他用力的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玄娃子。」
張大勇壓低了嗓門,聲音直打顫。
「裡頭說啥了?聽到沒啊?」
李玄一句話全沒回。
他只是把左手的食指,慢慢的豎在嘴巴前面。
做了一個不要出聲的手勢。
接著,他把特製手機的錄音按鍵給點開了。
耳機裡頭。
傳出一陣酒杯撞在一塊兒的清脆響聲。
緊接著。
一個非常油膩的男低音響了起來。
「王主任,您這酒量可真是不減當年啊。」
這聲音帶著一股子奉承的勁兒,正是那龍強集團的頭目刀疤男。
一個大嗓門直接冷哼了一聲。
正是安置辦那個姓王的副主任。
「少給我來這套。」
王副主任把酒杯重重的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個叫李玄的大學生,這幾天一直在李家村裡頭搞事!」
「你們龍強集團的人幹什麼吃的?」
「老兵安置款的爛帳,到現在還漏在外頭!」
耳機裡頭安靜了片刻。
只能聽見倒酒的流水聲。
刀疤男趕緊接了話。
「王主任,您消消火。」
「那筆老兵安置款,咱們拿去墊了城南沙場的窟窿,現在確實一分錢也拿不出來。」
「不過那帳本,我已經讓人給鎖進鐵皮柜子裡頭去了,肯定查不出來。」
王副主任用力的拍了兩下桌子。
「查不出來?」
「你們當上頭全瞎了?」
「那小子煽風點火,萬一他們那些老東西真把咱們造假簽字的證據給遞上去了,咱們大傢伙兒全都得進去蹲大牢!」
「先把那些帳給我徹底抹平了!」
刀疤男在包廂裡頭乾笑了幾聲。
這笑聲聽著非常陰狠。
「主任,這事兒好辦。」
「那個叫李玄的小子,確實挺能打。我手底下二十多號人全折在他手裡頭了,咱們不跟他動手。」
「他不是骨頭硬嗎?」
「我明天一早,就讓他見識見識咱們的手段。」
「你打算咋辦?」
王副主任砸吧了一下嘴。
「這李家村啊,四面全是荒山野嶺。」
刀疤男的聲音越說越大。
「明天一大清早,我就叫幾台挖掘機過去。」
「把他們出村的那條唯一土路,直接給挖斷了!」
「這還不夠。」
刀疤男用力的一拍大腿。
「再把村裡頭的主水管子給全砸了,電線也全給絞斷了。」
「斷水斷電!」
「這大冷天的,我看那幫老骨頭,沒吃沒喝的能在裡頭撐上幾天!」
「等他們渴得喝泥水的時候,自然就老實了。到時候那些證據,他們自個兒就會乖乖的送出來!」
李玄蹲在廢輪胎旁邊。
他慢慢的把黑線給拔了下來。
手機屏幕上,那個錄音完成的進度條跳了出來。
這幾十萬的黑帳,加上明天的毒計。
一字一句。
全被錄得清清楚楚。
這完全就是能把他們定死在鐵板上的鐵證。
李玄把手機安安穩穩的揣進懷裡頭。
他摘下耳機。
那雙眼睛盯著馬路對面的酒樓二樓。
這冷雨澆在他那件舊外套上。
他那雙眼睛裡頭,冷得像結了一層厚厚的冰碴子。
「大勇叔,李大爺。」
李玄慢慢的站直了身子。
「咱們回去了。」
張大勇急得握緊了手裡的鐵劈柴刀。
「這就回去了?」
「他們咋分的錢,到底聽到沒啊?」
「咱們幾十萬的安置款在哪兒呢?」
李玄回過頭。
「聽到了。」
「錢全進了沙場的窟窿,這鐵證,現在就在我兜里。」
李老蔫激動得拿著旱菸袋的手直哆嗦。
「老天爺保佑啊!」
「咱們明天一大早就去縣裡告他們去!」
李玄的目光落在雨幕里。
「明天去不了了。」
「他們明天一早,要開挖掘機來挖斷村裡的路。」
「還要斷水斷電。」
張大勇兩隻眼珠子一下子瞪得老大,嘴巴張著沒說出話來。
李玄大步走入雨里。
「搖車。」
「咱們得連夜趕回去。」
這天夜裡的雨,一直下到大天亮才停。
第二天一大清早。
天邊剛露出一抹魚肚白。
李家村裡頭的公雞還沒開始打鳴。
轟隆隆!
一陣非常大、非常沉的發動機聲響,順著盤山土路傳了過來。
這聲音震得李家村那些黃土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王二柱正坐在自家院子裡頭編竹筐。
他那缺了半截手指頭的手,猛地一抖。
竹篾子直接把手心劃出了一道紅口子。
接著。
村口那台立在電線桿子上的老變壓器。
砰的一聲悶響。
直接冒出了一大團藍色的火花。
火花順著電線躥出去了好幾米遠。
村裡頭那些剛亮起來的燈泡,啪的一下,全都黑了。
「咋回事啊?」
「咋突然停電了?」
好幾個披著舊衣裳的村民,拿著手電筒走出了院子。
也就過了幾分鐘的時間。
四台刷著黃漆的大型挖掘機,開到了村子口那條土路的最前頭。
這挖掘機上頭連個牌照也沒有。
幾個穿著黑背心的馬仔,從駕駛室裡頭跳了下來。
他們手裡頭全拎著鋼絲鉗和大鐵管子。
「給我挖!」
領頭的馬仔直接一揮手。
「把這條路挖出個大坑來!」
「連個三輪車也別讓他們開過去!」
挖掘機那巨大的鐵鏟子,高高的舉了起來。
哐當!
鐵鏟子狠狠的砸在土路面上。
一大塊黃泥巴連著石頭,直接被刨了出來。
這齣村的唯一通道,幾下子就被挖出了一條兩米多寬的死溝。
一個挑著扁擔去打水的農村大媽。
她剛走到村口的那口主水管跟前。
就看見幾個混混,拿著大鐵管子,噹噹幾下。
把連著村裡的主自來水管,給砸了個粉碎。
白花花的水,全噴到爛泥地裡頭去了。
「老天爺啊!」
大媽手裡的水桶直接掉在地上。
鐵皮水桶哐當一聲,砸癟了一大塊,滾出去了好幾米遠。
「路斷了!」
「水管子也讓人給砸了!」
這聲尖叫,把全村的人全給喊醒了。
一大群村民深一腳淺一腳的往村口跑。
七八個老人被自個兒的兒子攙扶著。
他們看著那條被挖斷的死路,看著狂噴自來水的破管子。
一個個嚇得渾身直哆嗦。
「這可是斷了咱們的活路啊!」
「出不去了啊!」
「沒水沒電,這日子咋過啊!」
人群裡頭一下子全亂了套了。
有婦女捂著臉哇哇的哭了起來。
村裡的幾條大黃狗也跟著狂叫不止。
那種被人給圍死在深山溝裡頭的恐慌感,死死的壓在每一個人的腦門子上。
他們全都往後退著,根本不敢去靠近那些拿著鐵管子的馬仔。
就在這時候。
村裡的主道上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李玄穿著那件舊外套,大步的走了過來。
張大勇和十幾個退伍老兵,手裡拿著劈柴刀和鐵杴,安安穩穩的跟在他後頭。
他們直接走到了慌亂的人群最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