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起一抹死灰色的亮光。
李家村村口,那幾個破舊的大喇叭裡頭,還在一遍又一遍的放著刀疤男那破鑼一樣的叫罵聲。
尖銳的噪音和污言穢語混在一塊兒,在這寂靜的山溝溝裡頭迴蕩。
像是催命的符咒。
李玄就靠在村口那道用鋼絲繩臨時拉起來的路障後頭。
他身上那件舊外套,早就被後半夜的露水給打濕了。
山裡的冷風一吹,那股子涼氣就跟長了牙一樣,順著骨頭縫往裡頭鑽。
他已經在這兒守了一天一夜。
滴水未進。
右邊肩膀的暗疾,這會兒鬧得更邪乎了。
一陣接一陣的抽痛,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生了鏽的鈍刀子,在骨頭裡頭來回的刮。
疼得他眼前直發黑。
他那張原本就沒多少血色的臉,現在更是白得像一張紙。
張大勇端著一碗熱乎乎的薑湯走了過來。
他看著李玄這副樣子,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頭,全是心疼。
「玄娃子。」
張大勇的聲音都沙了。
「你這都守了快兩天了,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喝口熱的,回去眯一會兒吧,我在這兒替你盯著。」
李玄從他手裡接過那隻豁了口的破碗。
碗邊上還帶著點溫度。
他連眼皮子全沒抬,那雙眼睛還是一動不動的盯著村外那條盤山土路。
「大勇叔,我不困。」
他那聲音幹得跟砂紙在地上磨一樣,半點水分全沒有。
他剛說完這句,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要不是左手死死的撐住旁邊的木樁子,他差點就直接跪在那爛泥地裡頭去了。
右肩那股子疼,像是要把他整個人給活活撕開一樣。
他死死的咬住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肉全都凸了出來。
額頭上豆大的冷汗,一顆接一顆的往下砸。
張大勇急得直哆嗦。
「玄娃子,你別硬撐了!」
「你這傷可不是鬧著玩的!」
「沒事。」
李玄硬是擠出兩個字。
「死不了。」
他那雙眼睛,還是一動不動的盯著村外。
就像一頭受了重傷,卻還死死守著自個兒領地的孤狼,連半聲哀嚎都不肯露出來。
也就在這時候。
轟隆隆!
一陣比挖掘機更沉、更雜亂的發動機轟鳴聲,從盤山路那頭傳了過來。
十幾輛破舊的金杯麵包車,後頭還跟著好幾台鏟車。
車燈全都開著,晃得人睜不開眼。
車隊在距離村口差不多一百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嘩啦啦的車門推拉聲響成一片。
上百個穿著黑背心、手裡拿著鋼管砍刀的馬仔,從車上跳了下來。
黑壓壓的一大片人,直接把那條窄窄的山路給堵了個水泄不通。
刀疤男站在最前頭,他手裡沒拿傢伙,只拿了個大號的擴音喇叭。
「李玄!」
刀疤男的聲音在山谷里迴蕩,帶著一股子貓抓老鼠的得意勁兒。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把錄音和帳本交出來!」
「要不然,老子今天就帶人平了你們這破村子!」
村裡頭,那些好不容易才睡著的村民全被驚醒了。
他們從門縫裡看著外頭那黑壓壓的人群,嚇得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絕望的氣氛,死死的壓在李家村的上空。
張大勇和那十幾個老兵握緊了手裡的鐵杴和劈柴刀。
他們臉上沒有害怕,全是一股子要跟人拼命的決絕。
他們全都站到了李玄的身後。
刀疤男看著這陣仗,囂張的大笑起來。
「就憑你們這十幾根老骨頭,還想跟老子斗?」
他舉起擴音喇叭。
「兄弟們,給我……」
他那聲沖字還沒喊出來。
一陣完全不同的、沉重得像是能把天都給撕開的轟鳴聲,突然從山巒的另一頭傳了過來。
噠!噠!噠!噠!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像是一把巨大的電鋸,正在切割所有人的耳膜。
所有人都下意識的抬起了頭。
只見一架通體漆黑、線條凌厲得像是科幻電影裡頭飛出來的重型直升機,正破開清晨的薄霧,朝著村口飛了過來。
巨大的螺旋槳掀起狂風,吹得地上的爛泥和碎石頭四處亂飛。
刀疤男那幫人被吹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這還不算完。
盤山路的盡頭,十幾輛車頭比人還高的重型卡車,排成一條鋼鐵長龍,亮著刺眼的大燈開了過來。
直接就把龍強集團那些破麵包車的後路,給堵了個嚴嚴實實。
直升機在村口的空地上穩穩降落。
狂風吹得所有人都站不穩。
艙門打開。
一個穿著手工定製風衣的年輕人,從上頭跳了下來。
他那身衣服一看就貴得離譜,可風衣下擺沾著不少泥點子,頭髮也有些亂,一看就是連夜從幾千公里外趕過來的。
正是二哥,姜俊輝。
他下了飛機,第一眼就看見了那個靠在路障上,臉色慘白,渾身被冷汗濕透的李玄。
姜俊輝那雙平時總是帶著幾分桃花笑意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一股子滔天的怒火,從他心底里燒了起來。
「四兒。」
李玄看著他,扯出了一個很淡的笑。
「二哥,你這齣場方式,有點太誇張了。」
這時候。
後頭那十幾輛重卡之間,又開出來一長溜的黑色高級轎車。
車門打開,下來了幾十個穿著頂級西裝、拎著黑色公文包的男女。
他們一個個面無表情,眼神銳利,身上那股子精英氣場,跟這窮山溝溝格格不入。
這是姜氏集團最頂級的法務和財務團隊。
刀疤男看著這陣仗,徹底懵了。
他拿著擴音喇叭,搞不清楚狀況,還想嘴硬。
「你他媽誰啊?知道這兒是誰的地盤嗎?」
姜俊輝根本就沒看他。
他走到李玄跟前,脫下自己那件昂貴的風衣,直接披在了李玄因為冷汗而冰涼的肩膀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慢慢的轉過身。
那雙眼睛,冷得像是能刮下冰渣子。
他指著刀疤男,又掃過那上百個拿著鐵棍的混混,還有遠處車裡那個嚇得直哆嗦的鎮幹部。
「我今天,拿一百個億砸在這個縣。」
姜俊輝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第一件事。」
「就是買你們所有人的命!」
全場死寂。
連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聲,都好像一下子消失了。
刀疤男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身後,一個馬仔手裡的鋼管沒拿穩。
噹啷。
鋼管掉在地上,發出一聲非常清脆的響聲。
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鐵棍掉在地上的聲音,在這片死寂裡頭,顯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