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會大院裡頭。
滿地的帳本和紙張,這會兒全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陽光穿過老槐樹的枯枝丫,照在李玄那件舊外套上。
宋俊楠、姜俊輝這兩位哥哥。
就這麼安安穩穩的站在他後頭。
這三個人的影子,在黃土地上拉得非常長。
姜俊輝走上前來。
他抬起手,非常用力的拍了兩下李玄的左邊肩膀。
「四兒。」
姜俊輝臉上的笑模樣非常大,手裡頭還轉著那把車鑰匙。
「這爛攤子全給收拾乾淨了,老兵們的錢也全拿回來了。」
「咱們是不是也該回江州去了?」
「我那大生意還等著我回去簽字呢。」
李玄回過頭。
他看著姜俊輝,又看了看後頭的宋俊楠和郝俊。
「二哥。」
「回肯定得回。」
李玄把手插進口袋裡頭,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可走之前,我還得去一趟縣醫院。」
「老支書還沒醒呢,我這心裡頭不踏實。」
宋俊楠走上前來。
他那張一直板著的臉上,這會兒也透著點鬆快的勁兒。
「走吧。」
「咱們一塊兒去。」
「正好去看看那位硬骨頭的老支書。」
縣醫院重症監護室外頭。
走廊裡頭全是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張大勇和李老蔫他們幾個老兵,正蹲在牆根底下。
一個個全垂著腦袋,眼珠子熬得通紅。
王二柱手裡的旱菸袋早就滅了,他還是死死的捏著,手指頭直哆嗦。
突然。
重症監護室的那扇厚重玻璃門,被人從裡頭推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出來。
他摘下口罩,長長的吐了一大口氣。
「李德旺的家屬在沒?」
張大勇猛地從地上竄了起來,直接撲到了醫生跟前。
「在!」
「醫生,老支書咋樣了?」
「他那腿還能保住沒?」
醫生抹了一把腦門子上的汗。
「人醒了。」
「危險期已經熬過去了。」
「命算是保住了,腿也接上了,只要以後好好的養著,肯定還能走路。」
這話一出來。
走廊裡頭一下子全安靜了。
緊接著。
李老蔫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兩行渾濁的眼淚直接就流了下來。
「老天爺保佑啊!」
「老支書福大命大啊!」
王二柱用那缺了半截手指頭的手,用力的抹著眼睛,嘴裡頭直哼哼。
李玄就站在不遠處。
他看著病房裡頭,那個戴著氧氣面罩的乾瘦老頭。
他那一直緊繃著的後槽牙,慢慢的鬆開了。
胸口那股子悶著的氣,也順著呼吸全吐了出去。
就在這時候。
走廊那頭傳來一陣非常雜亂的腳步聲。
幾個穿著板正西裝的中年男人,大步的走了過來。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
這是縣裡頭新調來的趙縣長。
趙縣長走到李玄跟前,直接伸出了雙手。
「你就是江州大學的李玄同學吧?」
趙縣長的雙手死死的握住李玄的右手,用力的晃了兩下。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要不是你,咱們縣裡這顆毒瘤,還不知道要長多大呢!」
「你可是幫了縣裡的大忙了!」
李玄把手抽了回來,不動聲色的往後退了半步。
「趙縣長,您客氣了。」
「我就是個普通的學生,幹了點該幹的事兒。」
「毒瘤是你們剷除的,跟我沒多大關係。」
趙縣長扶了扶眼鏡,笑得非常大聲。
「李玄同學,你這可是立了大功了,就別謙虛了。」
「縣裡頭已經開會決定了。」
「明天上午,就在縣大禮堂。」
「我們要給你開一個非常隆重的表彰大會!」
「縣裡頭的領導全都參加!」
「還要給你發獎金、送錦旗!」
「讓全縣的年輕幹部,全向你學習!」
張大勇和李老蔫他們一聽,全都激動的湊了上來。
「玄娃子,這可是大好事啊!」
「你這可是給咱們李家村光宗耀祖了啊!」
李玄卻連半點笑模樣全沒有。
他看著趙縣長,眼神非常平淡。
「趙縣長。」
「表彰大會就免了。」
「錦旗和獎金,我也全都不要。」
趙縣長一下子愣住了,伸在半空的手也僵住了。
「這……這是為啥?」
「這可是縣裡的一番心意啊!」
李玄轉過頭,指著走廊窗戶外面。
那外頭,能隱隱約約看到李家村那條坑坑窪窪的盤山土路。
「您要是真想表彰我。」
「真想給李家村辦點實事。」
李玄的目光落回趙縣長身上,語氣非常硬。
「就把我們村出村的那條破土路。」
「給徹底修成柏油大馬路。」
「讓村里人以後出門,不用再吃一嘴的黃泥巴。」
「這也算是我替鄉親們,跟縣裡頭討的一個獎賞了。」
趙縣長看著李玄那雙眼睛。
他深吸了一大口氣,重重的點了一下頭。
「好!」
「這路,縣裡肯定給你們修!」
「最遲下個月,工程隊就進場!」
時間過得非常快。
幾天後。
李玄要回江州大學了。
他背著那個舊行李包,大步的走到了李家村的村口。
今天是個非常晴朗的大晴天。
太陽照在那棵老槐樹上,透著一股子暖意。
可就在李玄剛走到老槐樹底下的時候。
他的步子,猛地一下就停住了。
村口那條土路上。
這會兒,安安穩穩的站著兩排人。
張大勇、李老蔫、王二柱……
全村那十幾個退伍老兵,一個全沒落下。
他們身上,全都穿著當年退伍時候帶回來的舊軍裝。
那軍裝已經穿了十幾年了,顏色早就褪得看不出原樣了。
上頭的補丁也打了一層又一層。
可這會兒。
他們胸前掛著的那些軍功章,全被擦得鋥光瓦亮。
在太陽底下,晃得人眼睛直發酸。
這十幾個乾巴巴的老爺們。
腰杆子挺得溜直。
就像是一排扎在黃土地裡頭的鋼釘。
李玄看著這陣仗。
他那隻抓著行李包帶子的手,一下子就攥緊了。
骨節都給攥得發了白。
張大勇站在最前頭。
他那張黑紅的臉上,全是那種非常肅穆的勁兒。
「玄娃子!」
張大勇大喊了一聲,嗓門非常大。
「你給咱們李家村,把這天給撐起來了!」
「咱們這些老骨頭,沒啥好送你的!」
「就拿咱們當年在連隊裡頭的那套規矩,給你送行!」
說完。
張大勇扯著破鑼嗓子,大吼了一聲。
這聲音震得老槐樹上的干樹葉子全往下掉。
「全體都有!」
「立正!」
唰!
十幾雙穿著舊布鞋的腳,非常用力的並在了一塊兒。
「敬禮!」
刷的一下。
十幾條胳膊,齊刷刷的抬了起來。
十幾個最標準、最用力的軍禮。
就這麼直直的,衝著李玄敬了過去。
沒有敲鑼打鼓。
沒有領導講話。
也沒有什麼花里胡哨的錦旗。
就只有這十幾個老兵,用他們這輩子最看重的方式。
給這個替他們討回了公道、要回了救命錢的年輕人。
送上了最高的一份榮譽。
李玄站在那兒。
他眼眶子那塊兒,沒來由的就熱了起來。
一股子熱氣直往鼻子裡頭沖。
他把手裡的那個舊行李包,安安穩穩的放在了腳邊。
接著。
他兩腳一併。
腰杆子挺得筆直。
抬起右手。
衝著這幫老兵,回了一個非常標準的軍禮。
他看著張大勇。
看著李老蔫。
看著後面那些抹著眼淚的鄉親們。
在這一刻。
李玄心裡頭的那團迷霧,徹底的散了個乾乾淨淨。
他那雙眼睛,在這群老兵的身上挨個掃過去。
他終於完完全全的明白了,自己以後到底要走一條什麼樣的路。
光靠一雙拳頭,打不爛那些黑心腸的利益網。
光靠幾個好心人,也救不完這天下受苦的窮百姓。
他要考選調生。
他要堂堂正正的,走到那個體制裡頭去。
他要把手裡的規矩和權力,變成一把能遮風擋雨的大傘。
給全天下。
所有像他一樣吃百家飯長大的窮苦人。
死死的撐起一片能安安穩穩活下去的天。
這陣風從山溝溝裡頭吹了過來。
吹得李玄那件舊外套直打晃。
可他那雙眼睛裡頭透出來的光亮。
卻比這天底下的太陽,還要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