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級會議中心。
一號聽證大廳裡頭。
隨著最後一聲散會的通報落下。
這場足以載入江州省史冊的聽證會,終於落下了帷幕。
台下的大佬們陸續起身。
人群順著寬闊的通道,慢慢的往外走。
韓鐸坐在發言席後頭。
他慢條斯理的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擺。
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頭的眼睛,像毒蛇一樣。
死死的盯著站在台上的李玄。
看了足足有十幾秒。
韓鐸什麼都沒說,轉身走出了側門。
李玄站在那張寬大的會議桌前。
他伸出那隻滿是老繭的左手。
把桌面上那些散落的工資條、絕筆信,還有那頂帶血的安全帽。
一樣一樣的,重新裝回那個破舊的帆布包裡頭。
動作非常輕。
就像是怕驚擾了上頭的魂魄。
「李玄同志。」
一道非常溫和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
李玄停下手裡的動作。
轉過頭。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他跟前。
「領導想見見你。」
中年男人壓低了嗓門。
「請跟我來。」
李玄拉上帆布包的拉鏈。
他沒有多問半句廢話。
提著包,大步跟在中年男人的後頭。
兩人穿過一條非常幽靜的內部走廊。
停在了一間沒有掛牌子的休息室門前。
中年男人輕輕敲了兩下門。
「進。」
裡頭傳出一個蒼老卻透著威嚴的聲音。
李玄推開門,大步走了進去。
休息室裡頭沒有那些奢華的真皮沙發。
只有幾張簡單的木頭椅子。
剛才在聽證會上,那位看著帶血安全帽紅了眼眶的白髮老領導。
正坐在茶几跟前。
「小伙子,坐。」
老領導指了指對面的空椅子。
李玄走過去。
把那個磨出了毛邊的帆布包,安安穩穩的放在腳邊。
腰杆子挺得筆直,坐了下來。
老領導拿起桌上的紫砂壺。
手腕微微一傾。
滾燙的茶水順著壺嘴流出來,落進李玄面前的白瓷杯里。
發出嘩啦啦的清脆響聲。
「嘗嘗。」
老領導看著他。
「這可是我自個兒帶的粗茶,沒韓鐸那極品大紅袍金貴。」
李玄端起茶杯。
連吹都沒吹,直接喝了一大口。
「好茶。」
李玄放下杯子。
「比基層信訪辦的高碎,有味道。」
老領導聽著這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頭,透著一股子毫不掩飾的欣賞。
「你今天在會上,可是把天都給捅破了。」
老領導嘆了一口氣。
「不過捅得好啊。」
「要不是你把這些帶血的證據擺在桌面上。」
「我們這些坐在京城裡頭的人,還真就被那些漂亮的數據給蒙住了眼睛。」
李玄看著老領導。
「紅星廠保住了嗎?」
「保住了。」
老領導重重的點了一下頭。
「規劃已經連夜打回去重做了。」
「工人們的安置費,由中央專項資金直接撥付,一分都不會少。」
李玄那一直緊繃著的後槽牙。
在這一刻,終於慢慢的鬆開了。
右邊肩膀上的暗疾,似乎也沒那麼疼了。
「還有你那三個哥哥。」
老領導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姜氏集團的帳戶,半個小時前已經全面解凍了。」
「省紀委那邊也撤銷了對宋俊楠的停職審查。」
「至於那個在保密基地裡頭搞出大動靜的郝俊。」
老領導無奈的搖了搖頭。
「上頭不僅沒處分他,還給他撥了一筆新的科研經費。」
「你們這四零四,可真是藏龍臥虎啊。」
李玄的眼眶子,微微有些發熱。
哥哥們拿命給他托底。
這盤棋,他們終於贏了。
「謝謝領導做主。」
李玄的聲音非常沉穩。
老領導放下茶杯,目光變得非常嚴肅。
「小李啊。」
「你是個難得的好苗子。」
「有膽識,有底線,更難得的是,你心裡頭裝著老百姓。」
老領導往前探了探身子。
「基層太苦,也太容易埋沒人才了。」
「留下來吧。」
老領導的聲音透著一股子極大的誠意。
「留在京城。」
「我親自安排你進核心部委。」
「不出五年,你的成就絕對不可限量。」
休息室裡頭,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只有角落裡的飲水機,發出細微的加熱聲。
進核心部委。
跟在部級大佬身邊。
這簡直就是一條直通雲霄的青雲路。
換做任何一個體制內的年輕人,這會兒怕是早就激動得跳起來了。
李玄坐在那兒。
他看著面前那杯冒著熱氣的粗茶。
那筆直的腰杆子,連半寸都沒有彎下去。
「領導。」
李玄慢慢的抬起頭。
那雙銳利的眼睛裡頭,沒有半點對權力的狂熱。
只有一股子清澈見底的純粹。
「謝謝您的好意。」
李玄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斬釘截鐵的硬氣。
「但我不能留在京城。」
老領導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料到,這個穿著舊夾克衫的年輕人,會拒絕得這麼幹脆。
「為什麼?」
老領導皺起眉頭。
「你知不知道,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
李玄伸出左手,摸了摸腳邊的帆布包。
「我知道。」
「可韓鐸還在。」
李玄的目光,變得極度冰冷。
「他只是背了個記過留看的處分。」
「新城特區這個項目,也並沒有被徹底叫停。」
「只要他還在那個位置上。」
「只要他那套效率至上的理論還在運轉。」
「江州省的新城特區,就依然是一台吃人的絞肉機。」
老領導沉默了。
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停頓在半空。
「紅星廠是保住了。」
李玄往前跨了半步,聲音帶著沙啞。
「可江州省還有無數個像紅星廠一樣的地方。」
「還有無數個像老李、像張成全一樣,連飯都吃不上的底層百姓。」
「我如果留在京城,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頭。」
「看著那些漂亮的數據報表。」
「我就會慢慢的,聽不到他們哭喊的聲音了。」
李玄站起身。
他提起了那個破舊的帆布包。
「領導。」
「我的戰場不在京城。」
「在江州的基層。」
「我要回去,死死的盯著韓鐸。」
「他想用老百姓的骨頭去鋪他的宏圖霸業。」
「我就去給他當那顆最硬的釘子。」
老領導看著面前這個高大的年輕人。
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卻亮得嚇人的眼睛。
過了足足有半分鐘。
老領導長長的嘆了一大口氣。
他慢慢的站起身。
走到李玄跟前。
伸出那雙滿是皺紋的手,在李玄的肩膀上,非常用力的拍了兩下。
「好小子。」
老領導的聲音直打顫。
「去吧。」
「江州的老百姓,需要你這樣的人。」
「記住,不管遇到多大的風浪,把腰杆子挺直了。」
「京城這邊,有我們這些老骨頭替你看著。」
李玄往後退了半步。
立正。
回了一個非常標準的軍禮。
接著。
他轉身,大步走出了休息室。
走出國家級會議中心的大樓。
外頭的天已經黑了。
京城的冷風颳得很硬,打在臉上跟刀子割一樣。
李玄緊了緊身上的舊夾克衫。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頭。
掏出了那部黑色的特製手機。
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的按了幾下。
點開了蘇雅的對話框。
「紅星廠保住了。」
「我明天回去。」
消息剛發出去。
連一秒鐘都沒有耽擱。
屏幕上立刻跳出了一條新回復。
「我去接你。」
看著這四個字。
李玄那張一直板著的臉上,慢慢的扯出了一個非常踏實的笑模樣。
他把手機安安穩穩的揣回口袋裡。
提著那個破帆布包。
大步走進了京城那車水馬龍的夜色裡頭。
江州。
他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