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區信訪辦。
老劉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頭。
他手裡頭捏著一份剛下發的紅頭文件。
那兩隻胖乎乎的手,抖得連紙頁子都跟著嘩啦啦直響。
李玄推開門走進去。
他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衫。
「劉主任。」
李玄走到辦公桌跟前。
「我的調令下來了沒?」
老劉猛地抬起頭。
他看著李玄,那張胖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了。
額頭上的冷汗,大滴大滴的往下滾。
「小李啊。」
老劉咽了一大口唾沫,聲音直打顫。
「你是不是瘋了?」
李玄沒接話。
他拉過一把椅子,安安穩穩的坐了下來。
老劉把那份紅頭文件重重的拍在桌面上。
「京城那邊剛傳來的消息。」
「韓鐸雖然在聽證會上背了個處分,可人家手腕硬啊!」
「他把底下的幾個替罪羊推出去頂了雷,硬是把新城項目給保住了。」
「上頭看重他的經濟頭腦,這萬億級的盤子還得靠他推進。」
「他現在正式空降咱們江州。」
「兼任新城特區總指揮!」
老劉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這新城特區,現在就是他韓鐸一個人的天下!」
李玄看著那份文件。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裡頭,沒有半點波瀾。
「我知道。」
李玄的聲音非常平淡。
「所以我申請去新城特區掛職。」
老劉急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你去哪兒不好,你非要主動申請去下沙街道辦?」
「你知不知道那是個什麼鬼地方!」
老劉繞過辦公桌,走到李玄跟前。
「你在京城立了那麼大的功,部委的老領導都想留你。」
「你放著青雲路不走,非要往泥坑裡頭跳?」
李玄抬起頭。
「青雲路救不了江州的老百姓。」
「韓鐸的局設在江州,我就得在江州破他的局。」
老劉急得大腿拍得啪啪響。
「可那是下沙街道辦啊!」
「那可是新城特區裡頭最亂的城中村!」
「裡頭違建遍地,宗族勢力盤根錯節。」
「當地的村霸把持著沙石建材的生意,外頭的開發商雇著打手強拆。」
「連著好幾任街道辦主任,都被裡頭的地痞流氓給打跑了!」
老劉湊近了,聲音壓得很低。
「上一個去掛職的副主任,去攔違建。」
「人家直接開著泥頭車,把一整車沙子倒在了他的轎車上頭!」
「人到現在還在重症監護室裡頭躺著,斷了三根肋骨!」
「你去了,能落個什麼好下場?」
老劉指著窗外新城特區的方向。
「更要命的是。」
「下沙街道辦,就在韓鐸指揮部的眼皮子底下!」
「你這不是主動往老虎嘴裡頭送肉嗎!」
「他韓鐸現在正愁找不到機會收拾你。」
「你去了下沙,他隨便動動手指頭,就能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李玄站起身。
他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
從底下拽出一個舊紙箱子。
「劉主任。」
李玄拉開抽屜。
「老虎要吃人,總得有人去把它的牙給掰了。」
「他們敢倒沙子,我就敢讓他們把沙子都給咽下去。」
他把抽屜裡頭的幾份舊卷宗,整整齊齊的碼進紙箱裡。
老劉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長長的嘆了一大口氣。
「小李,你鬥不過他的。」
「他在上頭有大義名分,在下頭有資本開路。」
「你去了下沙,沒錢沒權,就一個副主任的空殼子。」
「那些村霸和開發商,能把你給活吞了。」
「你那幾個哥哥現在也都已經被他盯死了,誰也幫不了你。」
李玄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大哥宋俊楠在省紀委的如履薄冰。
想起了二哥姜俊輝為了籌集資金變賣資產的決絕。
想起了三哥郝俊在保密基地裡頭日夜不休的敲擊鍵盤。
哥哥們都在各自的戰場上拼命。
他自然不能退。
李玄從抽屜最裡頭,拿出了那個邊緣掉了瓷的舊搪瓷缸。
這缸子,是李奶奶給他的。
他拿袖子擦了擦缸子上的灰。
安安穩穩的放進紙箱的最中間。
「他既然想建新城。」
李玄轉過頭,看著老劉。
那雙眼睛裡頭,透著一股子斬釘截鐵的硬氣。
「我就去給他當釘子。」
「最硬的那顆釘子。」
老劉被他這眼神一盯。
後頸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
他張了張嘴,半個字也勸不出來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就不是去掛職的。
他是去跟韓鐸玩命的。
李玄抱起那個舊紙箱。
「劉主任,這段時間多謝照顧。」
李玄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走了。」
說完。
他轉過身,大步走出了信訪辦的大門。
順著樓梯往下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
走出區政府辦公大樓。
外頭的天陰沉沉的。
江州市又下起了連綿的秋雨。
冷風夾著細密的雨絲,直往人的脖子裡頭鑽。
李玄抱著紙箱,停在台階上。
他剛準備把外套的拉鏈拉上去。
一把黑色的雨傘,穩穩噹噹的撐在了他的頭頂上。
擋住了那漫天的冷雨。
李玄轉過頭。
蘇雅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
她站在台階下頭,手裡舉著那把黑傘。
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滴。
她那張白淨的臉上,沒有半點擔憂和慌亂。
只有一股子勢均力敵的堅定。
「手續辦完了?」
蘇雅的聲音非常清脆。
在這冷雨裡頭,聽著特別踏實。
李玄看著她。
他那張一直板著的臉上,慢慢的扯出了一個笑模樣。
「辦完了。」
李玄掂了掂手裡的紙箱。
「下沙街道辦,副主任。」
蘇雅往前走了一步。
把傘往李玄那邊傾斜了一大半。
她自己的半邊肩膀,暴露在雨絲裡頭。
「我查過下沙的資料了。」
蘇雅看著他的眼睛。
「那地方的水,比紅星廠還要深。」
「韓鐸把指揮部就設在下沙的旁邊。」
「他這是擺明了要看著你怎麼死。」
李玄單手托著紙箱。
騰出左手,一把接過了蘇雅手裡的傘柄。
他把傘重新撐正,把蘇雅嚴嚴實實的罩在傘底下。
「他看他的。」
李玄的聲音非常平穩。
「我干我的。」
「這江州市的基層,不是他韓鐸一個人說了算的。」
蘇雅看著他那筆直的腰杆子。
她也笑了。
兩人就這麼站在區政府的大門外頭。
隔著漫天的秋雨。
相視一笑。
沒有多餘的廢話。
也沒有什麼生離死別的囑託。
「走吧。」
蘇雅轉過身,並肩走在李玄旁邊。
「我的調令也下來了。」
李玄愣了一下。
「你去哪兒?」
蘇雅停下步子。
她回過頭,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下沙街道辦,黨政辦科員。」
李玄握著傘柄的手,猛地收緊了。
「你放著區裡頭安穩的位子不坐。」
李玄看著面前這個女人。
「非要跟著我往這泥潭子裡頭跳?」
「組織部的人肯定覺得你瘋了。」
蘇雅沒回頭。
「我是瘋了。」
「放著好日子不過,非要跟著一個窮當兵的去前線。」
蘇雅扯出一個極淡的笑意。
「不過,我不是跟著你。」
「我是去打我自己的仗。」
「咱們只是正好在同一個戰壕裡頭而已。」
李玄心裡頭那股子熱氣,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蘇科員。」
李玄大步跟上去。
「這戰壕裡頭可是要見血的。」
「你這顆釘子都不怕。」
蘇雅的聲音透著一股子硬氣。
「我怕什麼。」
兩人撐著一把黑傘。
大步走進了江州市那迷濛的雨幕裡頭。
朝著新城特區最混亂的下沙街道。
直直的扎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