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剛停。
下沙街道的牌子,歪歪扭扭的掛在路口。
上頭沾滿了泥巴。
李玄抱著那個舊紙箱,踩著滿地的泥水。
蘇雅收起黑傘,並肩走在他旁邊。
頭頂上,私拉亂接的電線密密麻麻。
就像是一張巨大的黑色蜘蛛網,把天空切割得支離破碎。
兩邊都是非法加蓋的握手樓。
樓間距窄得連陽光都透不進來。
陰暗,潮濕,透著一股子發霉的腐臭味。
這就是新城特區裡頭,最混亂、最難啃的城中村。
走到街道辦大院門口。
李玄停下步子。
院子裡頭,坑坑窪窪的泥地上。
竟然整整齊齊的停著三輛嶄新的奔馳轎車。
還有一輛霸氣的路虎攬勝。
車牌號都是非常囂張的連號。
可正前方的辦公樓。
卻是一棟連牆皮都掉光了的二層破樓。
窗戶玻璃碎了好幾塊,用舊報紙糊著。
這豪車與破樓的反差。
刺眼到了極點。
也把這地方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暴露得乾乾淨淨。
李玄大步走進去。
一樓大廳。
牆上的白灰剝落了一大片。
露出裡頭紅色的磚頭。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非常嗆人的劣質菸草味。
四個穿著舊夾克的幹事,正圍在一張破辦公桌前打撲克。
桌角放著一個塞滿菸頭的搪瓷菸灰缸。
旁邊還散落著幾張皺巴巴的十塊錢紙幣。
胖幹事嘴裡叼著煙。
眯著眼睛看牌。
「對三!」
他把兩張牌重重的拍在桌面上。
「要不起。」
對面的瘦子幹事搖了搖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濃茶。
李玄走到桌前。
把那個舊紙箱,安安穩穩的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
「請問。」
李玄的聲音非常平穩。
「主任辦公室在哪?」
胖幹事吐出一口青煙。
煙霧噴在李玄的臉上。
他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裡,滿是不屑。
「主任病了。」
「病了半個月了,在家躺著呢。」
「你要是找他簽字,下個月再來吧。」
李玄看著他。
沒有躲避那口二手菸。
「我是新來的副主任,李玄。」
「今天來報到。」
聽到副主任三個字。
胖幹事夾著煙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菸灰掉在了桌面上。
他抬起頭。
上下打量了李玄兩眼。
看著李玄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衫。
還有那雙沾著泥水的舊皮鞋。
胖幹事直接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嘴角扯出一抹嘲弄。
「哦,新來的副主任啊。」
胖幹事把手裡的牌扔在桌上。
語氣里透著一股子毫不掩飾的敷衍。
「報到找區委組織部。」
「咱們這破地方,不管接風洗塵。」
「也沒人給你安排接風宴。」
瘦子幹事放下茶杯。
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了二郎腿。
皮鞋尖一晃一晃的。
「李副主任是吧?」
「咱們下沙這地方,水深王八多。」
「你要是想安穩混日子,就自己找個空桌子喝茶看報紙。」
「每個月工資一分不少你的。」
瘦子幹事拿手指了指窗外。
「你要是新官上任,想管事。」
「看見村口那堆垃圾沒?」
「堆了半個月了,臭氣熏天。」
「你先去把那垃圾堆給清理了,再來跟咱們談工作。」
周圍看熱鬧的幾個幹事。
都跟著鬨笑了起來。
笑聲里透著一股子麻木和看戲的嘲弄。
他們在這泥潭裡泡久了。
見多了這種剛分下來的熱血青年。
不出三天,都得被這城中村的黑惡勢力給磨平了稜角。
最後乖乖的跟他們一樣,坐在這兒打牌混日子。
蘇雅站在李玄後頭。
她那張白淨的臉上,眉頭緊緊的皺在了一塊兒。
她剛想上前理論。
李玄抬起左手,輕輕攔住了她。
李玄臉上沒有半點怒氣。
他甚至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沒有。
他抱起那個舊紙箱。
「行。」
李玄淡淡的開口。
「那我就先找個桌子。」
他轉身走向大廳最角落。
那裡有一張空著的辦公桌。
桌面上落了厚厚的一層灰。
連個電腦顯示器都沒有。
只有一部積了灰的舊座機電話。
胖幹事看著李玄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
嗤笑了一聲。
「還以為是個硬茬子。」
「原來也是個軟腳蝦。」
他重新抓起桌上的撲克牌。
「繼續繼續,該誰出了?」
「別讓這小子掃了咱們的興。」
李玄把紙箱放在地上。
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
抽出一張,慢慢的擦著桌面上的灰塵。
動作非常穩,一點也不急躁。
蘇雅走過來。
壓低了聲音。
「你就這麼忍了?」
「這幫人擺明了是在給你下馬威。」
「他們這是習慣性的懶政,根本沒把你放在眼裡。」
李玄把髒紙巾扔進旁邊的廢紙簍。
「蘇科員。」
「跟一幫混日子的老油條置氣,沒用。」
「他們不幹活,正好。」
「這下沙街道,以後我一個人說了算。」
「沒有他們掣肘,我辦事反而更乾淨。」
他拉開辦公桌的抽屜。
準備把紙箱裡的舊卷宗放進去。
就在這時候。
他的視線,落在了桌角底下。
那兒墊著一張摺疊起來的廢紙。
用來墊平那條長短不一的桌子腿。
李玄蹲下身。
伸出兩根手指,把那張紙抽了出來。
紙張已經有些發黃了。
邊緣還帶著水漬。
他慢慢的把紙張展開。
蘇雅湊過來看了一眼。
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這是……」
這是一份殘缺的補充規劃圖複印件。
圖紙上,下沙街道的地塊被重點標註。
上頭用紅筆畫著一個非常刺眼的紅圈。
在紅圈的旁邊。
有著一個非常潦草,卻極具壓迫感的簽名。
韓鐸。
李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那雙銳利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冷光。
他大拇指輕輕摩挲著紙張的邊緣。
這份圖紙。
正是韓鐸在京城聽證會上,最後壓在桌角的那份複印件。
怎麼會出現在下沙街道辦的廢桌子底下?
「韓鐸來過這兒。」
李玄的聲音,透著一股子冰冷。
「他把新城特區的指揮部,就設在下沙旁邊。」
「這份圖紙,是他故意留下的。」
蘇雅看著圖紙上的紅圈。
「他在向你示威。」
「他早就知道你會申請來下沙掛職。」
「他把這盤散沙一樣的街道辦留給你。」
「就是想看著你,怎麼被這裡的黑惡勢力給活活吞了。」
李玄把圖紙重新折好。
安安穩穩的揣進夾克衫的內袋裡。
他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他想看。」
「那我就演給他看。」
「這盤散沙,我肯定給他捏成一塊砸不爛的鐵。」
就在這時候。
街道辦大院外頭。
突然傳來一陣非常悽厲的哭喊聲。
「救命啊!」
「殺人啦!」
「有沒有人管管啊!」
這聲音撕心裂肺。
帶著極度的絕望和恐懼。
直接穿透了辦公樓那層單薄的玻璃窗。
重重的砸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打牌的幹事們手一哆嗦。
胖幹事手裡的菸灰掉在了褲腿上。
他煩躁的罵了一句。
「這倒霉催的。」
「又鬧什麼么蛾子!」
他把牌往桌上一扔,根本沒有起身出去看的意思。
其他人也都坐在椅子上,裝作沒聽見。
繼續喝茶抽菸。
李玄站直了身子。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透過窗戶,看向大院外頭。
那股子軍人的鐵血氣息,瞬間爆發出來。
「蘇科員。」
李玄大步往外走。
「幹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