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大步跨出街道辦那扇破舊的大鐵門。
蘇雅緊緊跟在他後頭。
外頭的秋雨雖然停了,但地上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的黃泥水。
那陣悽厲的哭喊聲,正是從村口方向傳過來的。
李玄剛走下台階。
腳底下的軍用皮鞋,突然踩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他停下步子。
低頭一看。
爛泥裡頭,半埋著一枚崩斷的塑料紐扣。
紐扣的邊緣,還沾著乾涸發黑的血跡。
看那制式,分明是街道辦統一配發的工裝紐扣。
李玄彎下腰,把那枚紐扣撿了起來。
大拇指輕輕抹掉上面的泥水。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度冰冷的寒光。
這地方的水,確實深得能淹死人。
李玄沒有說話。
他把這枚帶血的紐扣,安安穩穩的揣進夾克衫的口袋裡頭。
接著,他加快步子,朝著村口的方向大步走去。
村口那條本就不寬的土路。
這會兒已經被堵得嚴嚴實實。
三輛滿載著建築垃圾的重型泥頭車,橫七豎八的停在路中間。
就像三座大山,把進出下沙村的唯一通道給徹底焊死了。
泥頭車外頭。
停著一輛閃著藍紅爆閃燈的救護車。
警笛聲嗚嗚的響著,非常急促。
可救護車被泥頭車死死擋住,連半寸都往前挪動不了。
救護車前頭。
一個渾身是泥的年輕男人,正跪在泥水坑裡頭。
他衝著泥頭車的方向,砰砰的磕著響頭。
額頭都磕破了,血混著泥水往下流。
「求求你們了!」
男人嗓子都哭啞了,聲音里透著極度的絕望。
「我媳婦在裡頭難產大出血啊!」
「再拖下去,真的一屍兩命了啊!」
「求各位大哥行行好,把車挪開一條縫吧!」
救護車的車窗搖了下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急救醫生探出頭,急得滿頭大汗。
「快讓開啊!」
「病人的血壓一直在掉,再不送去市醫院搶救,人就真沒了!」
「你們這是在殺人!」
可不管醫生怎麼喊,男人怎麼磕頭。
擋在前面的泥頭車,連發動機都沒打火。
最中間那輛泥頭車的巨大引擎蓋上。
坐著四個光著膀子、紋著大花臂的壯漢。
帶頭的是個留著寸頭的男人,嘴裡鑲著一顆非常顯眼的大黃牙。
他手裡夾著一根華子,正慢悠悠的吞雲吐霧。
看著底下磕頭流血的男人,大黃牙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他吸了一口煙,直接把煙圈吐在男人的臉上。
「少他媽在這兒號喪!」
大黃牙的聲音非常囂張,透著一股子草菅人命的狠勁兒。
「老子早就放過話了。」
「下沙村的保護費,按人頭交,一分都不能少!」
「你們家上個月的錢沒交齊,今天誰也別想進村!」
男人跪在地上,死死的抱住大黃牙的腿。
「黃哥,錢我肯定補上!」
「我砸鍋賣鐵也給您湊齊!」
「您先讓救護車進去救命啊!」
「滾開!」
大黃牙猛地抬起腳。
穿著大皮靴的腳,狠狠一腳踹在男人的肩膀上。
砰!
男人直接被踹翻在泥水裡,濺起一大片黃泥湯子。
「沒錢就給老子滾!」
大黃牙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死在裡頭,那也是你們自找的!」
「活該!」
周圍圍著幾十個下沙村的村民。
大伙兒看著這一幕,一個個氣得渾身直哆嗦。
可誰也不敢上前說半句話。
這幫村霸,手裡頭捏著沙石建材的生意,手底下養著幾十號打手。
平時在村里橫行霸道,誰敢惹他們,半夜家裡就得被扔死狗、砸玻璃。
村民們只能往後縮。
「造孽啊,大柱媳婦才二十出頭……」
「這幫畜生,真不怕遭報應!」
「噓,小聲點!」
「大黃牙可是跟上頭有關係的,上個街道辦副主任就是被他打進重症監護室的!」
人群里,細碎的議論聲壓得非常低。
每個人的眼神里,都寫滿了麻木和恐懼。
李玄站在人群外圍。
他看著那個倒在泥水裡絕望痛哭的男人。
看著那輛被堵死的救護車。
看著引擎蓋上囂張跋扈的大黃牙。
右邊肩膀上的那道陳年暗疾,突然隱隱的抽痛了一下。
像是有根冰凍的鋼針,在骨頭縫裡頭狠狠的扎。
李玄沒有理會那股子疼。
他那張一直平靜的臉上,慢慢的罩上了一層極度危險的寒霜。
他抬起左手。
兩根手指頭,捏住那件舊夾克衫的拉鏈。
刺啦一聲。
拉鏈被他乾脆利落的拉開。
他脫下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衫。
「蘇科員。」
李玄的聲音非常平穩,卻透著一股子讓人膽寒的壓迫感。
「幫我拿一下。」
蘇雅接過外套。
她看著李玄那筆直的背脊,心跳猛地加快了。
「李玄,他們人多,手裡還有傢伙。」
蘇雅壓低聲音提醒。
「你小心點。」
李玄沒有回頭。
他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短袖。
大步撥開圍觀的人群。
軍用皮鞋踩在泥水裡,發出沉悶的吧嗒聲。
一步。
兩步。
他徑直走到了那輛巨大的泥頭車跟前。
他停下步子。
腰杆子挺得筆直,像一桿扎在爛泥地裡頭、永遠折不斷的鋼槍。
大黃牙正抽著煙。
突然看見個高大的年輕人擋在車前頭。
他斜著眼睛,上下打量了李玄兩眼。
看著李玄那身普通的打扮。
大黃牙嗤笑了一聲。
「喲呵。」
「哪冒出來的愣頭青?」
「想學人家英雄救美啊?」
旁邊的幾個花臂馬仔也跟著鬨笑起來。
一個馬仔從車斗里抽出一根生了鏽的空心鋼管。
拿在手裡掂了掂。
「小子,趕緊滾蛋!」
「別在這兒礙大爺們的眼!」
「再不滾,連你一塊兒收拾!」
李玄沒有理會那些馬仔的叫囂。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坐在引擎蓋上的大黃牙。
眼神裡頭,一點溫度也沒有。
就像是在看一具沒有生命的屍體。
「把車挪開。」
李玄的聲音不大。
卻透著一股子斬釘截鐵的壓迫感。
直接穿透了救護車的警笛聲,重重的砸在大黃牙的耳朵里。
大黃牙愣了一下。
他在這下沙村橫行霸道這麼多年。
還從來沒人敢用這種命令的語氣跟他說話。
他把手裡的半截菸頭,直接彈向李玄的臉。
李玄頭微微一偏。
菸頭擦著他的耳邊飛了過去。
掉在泥水裡,發出滋啦一聲輕響。
大黃牙從引擎蓋上跳了下來。
他走到李玄跟前。
仗著自己一米八幾的個頭,脖子一梗。
他斜著眼,滿臉的橫肉直抽抽。
「你算哪根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