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你還在屋裡憋著呢？」
老馬的大嗓門隔著門板砸進來。
李玄手裡的黑色手機亮起微光。
他收起手機，順手拉開門。
老馬手裡端著茶杯，胖臉上擠出一團愁苦。
「馬主任有事？」
老馬嘆了口氣。
「發改委那邊我托人打聽了，韓總指揮親自批的覆審。專項資金一分錢都撥不下來，咱們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李玄靠在門框邊。
「所以呢？」
「所以這事得緩！」
老馬壓低聲音。
「林耀祖在下沙紮根幾十年，背後又有市裡的眼線。你昨天在祠堂掀了桌子，面子已經掙著了，今天要是硬去拆樓，連台推土機都雇不來，那可真就成了笑話！」
「馬主任怕我丟人？」
「我是怕街道辦跟著你一起丟人！」
老馬跺了跺腳。
「韓總指揮是什麼人物？人家動動手指頭，走的是合規程序。你拿什麼跟人家扳手腕？」
李玄看著他。
「不勞馬主任操心。」
老馬臉色一沉。
「行，你就犟吧。回頭上面的督察下來，看你怎麼交差！」
老馬扭頭就走。
李玄反手把門鎖上。
咔噠。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特製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一下。
屏幕上，加密內網彈出一條綠色的提示框。
李玄坐回椅子前。
手指滑過屏幕。
電話接通，聽筒里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響。
「玄哥，說話方便嗎？」
「說。」
林小北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子興奮。
「那棟六層商業樓的底子，我全摸清楚了。」
李玄把手機平放在桌上。
「怎麼查到的？」
「市審計局剛接了一批新城特區初期的掛靠帳目。」
林小北語速很快。
「那棟樓名義上是村集體資產，實際走的是一家叫宏泰商貿的皮包公司。三年下來，隱瞞租金收入一千兩百萬，偷稅漏稅最少兩百八十萬！」
李玄手指在桌沿輕輕扣了一下。
「還有呢？」
「還有排污管！」
林小北在那頭調出一張圖紙。
「你昨晚發回來的照片我對過了。那條私設的暗管，排的是電鍍作坊的劇毒工業廢水。最要命的是，它接進的那條內河，在新城特區總規劃里是第一號景觀生態水系！」
李玄眼底透出一股寒光。
「韓鐸知不知道？」
「韓鐸絕對不知道！」
林小北語氣篤定。
「新城規劃是韓鐸在京城立足的大政績，生態景觀帶更是他反覆吹捧的招牌。林耀祖這幫人為了省排污費，把毒水直接往韓鐸的門面上澆！」
李玄冷笑了一聲。
「這叫燈下黑。」
林小北發過來一個解密壓縮包。
「玄哥，詳細帳目、逃稅流水，還有排污管坐標與特區規劃圖的重疊比對，我全做成表格了。」
「辛苦了。」
「跟我客氣什麼！」
林小北認真開口。
「老兵安置款的仇我記著呢，這幫蛀蟲一個都別想跑。」
「注意安全。」
「放心，內網查帳走的是保密痕跡消除程序，查不到我頭上。」
電話掛斷。
屏幕上的進度條跳到頭。
滴。
表格成功解密。
李玄點開第一頁。
白底黑字，密密麻麻全是資金流向。
皮包公司的對公帳戶、虛假發票開具明細、大黃牙按月收取的現金保護費分成，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敲門聲再次響起。
蘇雅推開半扇門，手裡拿著幾份材料。
「老馬剛才在走廊里嚷嚷，說你馬上要被撤職。」
李玄抬了抬眼皮。
「他嗓門一直挺大。」
蘇雅反手掩上門，快步走到桌前。
「發改委凍結專項資金的事我聽說了，韓鐸這是在用程序逼你認輸。下沙村那幫混混現在都在村口擺酒慶祝，說街道辦的推土機連村口的泥坑都過不來。」
李玄指了指面前的電腦屏。
「過不來就不雇。」
蘇雅低頭看去。
屏幕上正是那份帶著紅章比對圖的加密表格。
「這是……」
蘇雅看清上面的幾行數字，倒吸了一口氣。
「偷稅兩百八十萬？還有非法排污超標八百倍？」
「對。」
蘇雅猛地抬頭。
「林小北查出來的？」
「嗯。」
「證據鏈完整嗎？」
李玄點開旁邊的照片文件夾。
「照片、取樣經緯度、受污染河道水體發黑的檢測比對，全齊了。」
蘇雅看著屏幕上的紅圈。
「下沙村這棟樓，根本不是普通的違建。」
李玄身子往後靠了靠。
「這是新城特區眼皮底下的定時炸彈。」
蘇雅眼神一亮。
「韓鐸想卡死街道辦的資金，以為斷了錢你就動不了林耀祖。他根本不知道林耀祖在他背後幹了什麼！」
「他不是要大局嗎？」
李玄語氣冷得像冰。
「那我就送他一個大局。」
蘇雅拉開椅子坐下。
「你打算直接去找韓鐸？」
「不找。」
李玄搖了搖頭。
「韓鐸是總指揮，去找他，他有一百種理由把事情壓下去冷處理，甚至把排污管偷偷改道，保住他的政績大盤。」
蘇雅立刻明白過來。
「繞開特區指揮部？」
「直接捅上去。」
李玄拉過鍵盤。
手指在按鍵上飛快敲擊。
市環保局官方實名舉報通道。
市稅務局稽查局直通郵箱。
以及，省紀委駐江州環境督察組的公開舉報信箱。
李玄把解密表格、銀行對公流水憑證、排污管排毒照片一一上傳附件。
標題只有一行字。
下沙村違法商業樓涉嫌重大偷稅及嚴重污染新城特區核心水系實名舉報。
蘇雅看著他填下自己的姓名與工作職務。
「你真用真名？」
「體制內辦事，匿名信容易被壓。」
李玄神色平穩。
「實名舉報，附帶完整證據，按規定必須在四十八小時內立案核查。誰敢壓，誰就得承擔連帶責任。」
滑鼠光標停在發送鍵上。
蘇雅呼出一口氣。
「這封信一發，環保和稅務的聯合執法隊天黑前就得進村。」
李玄指尖用力一點。
啪。
頁面跳轉。
系統提示，發送成功。
李玄合上電腦屏幕。
他站起身，走到窗台前。
窗外，下沙村那棟灰白色的六層商業樓正冒著隱約的黑煙，大紅標語掛在樓頂，顯得格外扎眼。
李玄喃喃自語。
「既然沒錢雇挖掘機，那就讓國家機器來幫我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