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車門被李玄一把推開。
車燈如雪,直直釘在十米開外那個泥漿翻滾的巨大黑坑裡。
雨水順著擋風玻璃傾瀉而下。
劉工頭手裡還抓著一把鐵鍬。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漿,兩隻眼珠子瞪得通紅,踩著爛泥踉蹌著衝過來。
「姓李的!」
劉工頭扯開破鑼嗓子,手裡的鐵鍬噹啷一聲杵在泥地里。
「你他媽撞壞大門硬闖工地,你想造反是不是!」
「滾開。」
李玄大步跨下車,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
軍用皮鞋踩在泥漿里,濺起一片濁水。
劉工頭伸出粗胖的胳膊,一把拽住李玄的夾克袖子。
「這是特區項目部的內務!」
「用不著你在這兒指手畫腳!」
「老子讓你上車滾蛋,聽見沒有!」
李玄左臂一抖。
一股剛猛的巧勁順著小臂驟然炸開。
啪。
劉工頭只覺得手腕像被鐵條抽了一下,整條胳膊酸麻發軟,腳下打了個趔趄,直接一屁股滑倒在泥水裡。
旁邊兩個拿著鐵鍬的馬仔剛想圍上來。
李玄抬腿一記重腳。
砰!
橫在路邊的半截木柵欄被直接踹碎,斷木飛濺在深坑邊緣。
兩個馬仔嚇得後退了三大步,誰也沒敢再伸一下手。
李玄沒有停步。
他踩著鬆軟滑膩的斜坡,兩步滑進了還在不斷塌陷的深泥潭裡。
泥漿瞬間沒過了小腿肚。
暴雨像鞭子一樣抽在身上。
地下幾十米深處的空心溶洞還在發出咕嘟咕嘟的倒灌悶響。
整片泥石流坡面,每隔幾秒就向下沉陷半寸。
「主任!別下去啊!」
站在坑沿上的胖幹事急得直拍大腿,嗓子都喊破了音。
「這斜坡隨時還要再塌啊!」
李玄站在冰冷的泥漿里,整個人像一尊扎進地里的鐵樁。
戰場環境感知在這一瞬間全盤放開。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翻滾的泥漿表面。
土層流向、積水旋渦、鋼筋水泥塊的傾斜角度。
在部隊四年摸爬滾打練出來的戰場搜救本能,讓他在重重雨幕中迅速鎖定了坡底右側的那處凹坑。
那裡積水最深。
泥漿泛著不規則的黃沫子。
一根帶刺的螺紋鋼筋斜插在泥里,下頭隱隱露出一頂被泥水糊住的黃色安全帽。
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呻吟聲,順著水聲斷斷續續傳出來。
「救……救命……」
「人在那兒!」
李玄踩著粘稠的泥漿,大步朝凹坑撲過去。
每往前挪一步,泥漿都死死咬住雙腿,像是有幾十隻手在拼命往下拉扯。
剛衝到凹坑旁。
轟隆!
上方的泥坡又滑落了一大塊泥石,擦著李玄的後背滾落進深洞裡。
李玄單膝跪進泥漿中。
他伸手抹掉糊在眼皮上的泥水。
只見一個穿舊工裝的中年漢子,大半個身子已經被濕重的黏土死死埋住。
只露出一顆腦袋和一條胳膊。
更要命的是,兩根手腕粗的生鏽螺紋鋼筋,連帶著一塊上百斤重的水泥碎板,死死壓在工人的胸口上方。
斷裂的鋼筋尖刺,距離工人的脖頸不到兩寸。
只要上頭的泥石再滑下來一車,鋼筋就會直接刺穿工人的喉嚨。
被埋的工人呼吸微弱,嘴唇慘白,喉嚨里往外吐著泥沙。
「別動。」
李玄伸出雙手,扣住那塊壓頂的水泥板邊緣。
「穩住呼吸,我拉你出來。」
後頭跟過來的技術員趴在泥坑邊,嚇得聲音直發顫。
「李主任!搬不動的!」
「這塊水泥板連著底下的打樁架,少說有兩百多斤重!」
「得等吊車來啊!」
「等吊車來,人早就憋死了。」
李玄雙手死死摳住水泥板的毛糙邊角。
雙腳在滑膩的泥底踩實。
腰腹驟然收緊。
「起!」
李玄咬破舌尖,全身的力道順著脊椎骨轟然爆發。
沉重的水泥板被他硬生生向上抬起了半尺!
就在發力到達極限的這一瞬間。
李玄右肩胛骨深處的那道陳年暗疾,在冰冷暴雨與極度負荷的雙重擠壓下,轟然反噬爆發!
那絕不是皮肉撕裂的痛。
是幾萬根帶刺的冰針,在骨髓最深處狠狠扎入,隨後瘋狂攪動。
神經性的劇烈抽搐瞬間蔓延到半邊脖頸與整條右臂。
劇痛如潮水般衝擊著大腦。
李玄雙腿猛地打了個擺子,膝蓋重重磕在水下的碎石上。
渾身的肌肉在泥漿里劇烈發顫。
額頭上冒出的冷汗,大滴大滴混著雨水砸進泥坑。
可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連半聲悶哼都沒漏出來。
他死死咬緊後槽牙。
兩邊腮幫子的肌肉凸起得像兩塊堅硬的頑石。
「不能松……」
李玄右臂青筋暴突,五指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駭人的青白色。
他用肩膀和後背死死頂住那塊沉重的水泥板。
左手迅速探入水底。
一把抓住了被埋工人的後衣領。
「給我出來!」
李玄嗓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鐵板。
他借著腰胯的扭轉力,單臂發力,硬生生頂著右肩撕心裂肺的劇痛,將被埋在泥漿深處的工人一點一點向外拔出。
泥漿發出咕唧一聲沉悶的撕扯響。
工人的下半身終於脫離了泥坑的死死糾纏。
轟隆!
就在工人被拽出泥坑的剎那,上方的泥坡徹底崩塌,成噸的泥漿連帶著那塊失去支撐的水泥板,重重砸進了剛才的深坑裡。
濺起漫天渾濁的水花。
李玄拖著昏迷的工人,連滾帶爬退到了坑邊相對結實的硬土坎上。
右臂徹底脫力,無力地垂在身側,整條胳膊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李玄坐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倒騰著粗氣。
他抬起發顫的左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漿與雨水。
皮卡車頭的兩道刺眼雪白燈柱,正好穿透厚重的雨幕,照在懷裡這個滿臉泥濘的工人身上。
李玄撥開工人臉上黏糊糊的碎發。
借著雪亮的車燈仔細一看。
他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下。
被他從泥潭裡拼死拽出來的帶頭工人,竟然是之前紅星機械廠的老工人,老李!
老李滿臉青紫,正虛弱地咳出一大口帶泥的濁水。
而老李那隻滿是老繭、被水泡得發白髮脹的右手裡。
五根手指死死摳在一起。
手心裡,還緊緊攥著一團用塑料油紙層層包裹著的硬質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