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車頭的兩道雪白燈柱,把雨幕照得一片通亮。
老李躺在泥坎上,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乾癟的嘴唇張了張,猛地偏過頭去,咳出一大口夾著黑泥的濁水。
李玄半跪在泥地里,伸手托住老李的後背。
「老李,別硬撐,深呼吸。」
老李慢慢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睛。
他看清了面前那張沾滿爛泥的年輕臉龐。
「李……李主任?」
老李那隻被雨水泡得發白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李玄的胳膊。
五根粗糙的手指,死死扣在李玄的夾克布料上。
「李主任,救……救命啊!」
老李顫抖著把右手裡攥著的那個油紙包,硬塞進李玄的手心裡。
「拿著這個!」
油紙包被層層塑料薄膜裹得嚴嚴實實。
李玄單手撕開外面的塑料層。
裡面是一份被摺疊成方塊、邊緣沾著紅泥的A4紙。
紙張被雨水浸濕了大半,但上面的黑體字依然清晰可辨。
《新城特區西標段夜間突擊施工安全責任與自願免責承諾書》。
最底下,歪歪扭扭按著十幾個鮮紅刺眼的指印。
而在承諾書的關鍵條款上,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
「遇極端惡劣天氣施工,一切人身安全意外均由施工班組自行承擔,與新城項目部及特區總指揮部概無關聯。」
李玄捏著紙張的手指,骨節瞬間捏得發白。
這是一份逼著工人簽字畫押的施工生死狀!
老李眼淚混著泥水往下淌,嗓音沙啞破裂。
「李主任,他們不把我們當人看啊!」
「劉工頭說了,今晚誰不簽字進場打樁,就扣光之前三個月的安置補貼,還要把我們全開除!」
老李抬起那隻滿是劃痕的胳膊,指著塌陷的大坑。
「他們明知道底下全是空洞,明知道水泥根本凝不住!」
「他們這是拿我們這幫窮工人的命,去換他們的施工進度啊!」
老李說到最後,喉嚨里發出嗚咽的哭嚎聲。
站在泥坑邊的劉工頭這時候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
他看到李玄手裡捏著的白紙,眼珠子當場瞪得老大。
「姓李的!把東西給我拿過來!」
劉工頭身上的泥水往下淌,神色猙獰得像要吃人。
「那是項目部的內部管理文件,你沒有權力扣留!」
李玄慢慢站起身來。
右肩的神經暗疾還在隱隱抽痛。
但他腰杆挺得筆直,整個人像一桿在暴雨里屹立不倒的鐵槍。
他居高臨下看著劉工頭。
「內部文件?」
李玄把那張帶血指印的生死狀揚在半空。
「逼工人簽免責協議,冒雨強行在溶洞地質上打樁。」
「發生重大塌方事故後鎖死大鐵門,瞞報險情,不准工人打報警電話。」
「劉工頭,你覺得這也是內部管理?」
劉工頭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扯著破鑼嗓子叫囂:
「你少在這兒跟我講大道理!」
「這是特區百日攻堅的重點政治任務!」
「你一個街道辦的副主任,管得了特區的大局嗎?」
劉工頭衝著身後的幾個馬仔揮手。
「給我上!」
三個馬仔對視了一眼,咬著牙往前逼近。
李玄沒有退後半寸。
他伸手探入貼身內袋,摸出了那部黑色的特製通訊手機。
大拇指在側邊的紅色按鍵上連按了三次。
郝俊留下的底層傳輸程序瞬間激活。
無視現場微弱的地面基站信號,直接接入衛星專屬保密專線。
屏幕亮起。
全網雲端直播通道,瞬間開啟!
李玄單手舉起手機,攝像頭的超清鏡頭對準了正前方的慘烈現場。
「開直播?」
劉工頭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
「你以為在這荒郊野嶺開個破手機直播,能有幾個人看?」
李玄聲音冰冷平穩。
「這路信號,直通省發改委、省住建廳、省應急管理局的指揮大屏,同時推流全網七大主流媒體平台。」
李玄話音剛落。
手機屏幕上的在線觀看人數,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瘋狂暴漲。
一萬。
十萬。
五十萬。
一百萬!
郝俊在保密基地利用算法推流,直接將直播畫面頂上了全網熱搜第一位。
幾百萬網友的屏幕上,瞬間出現了這極具衝擊力的真實畫面。
漆黑的暴雨夜。
幾十米深、翻滾著泥石流的巨大塌方黑坑。
栽倒在泥坑裡、已經徹底報廢扭曲的幾十噸重型打樁機。
旁邊堆積如山、被暴雨衝散成稀泥的宏遠建材三無劣質水泥袋。
還有躺在泥坎上滿臉是血、大口咳出泥水的老工人老李。
以及李玄手中那張寫滿霸道條款、按著十幾個血紅手印的免責生死狀!
直播間裡的彈幕瞬間像瀑布一樣炸裂開來。
「天吶!這是新城特區的施工現場?」
「大半夜塌方埋了人,居然鎖門不讓報警?」
「三無水泥填路基?逼工人簽生死狀趕進度?」
「這就是所謂的百日攻堅重點工程?」
「徹查!必須嚴懲責任人!」
成千上萬條憤怒的評論,直接把省市兩級監管部門的官方帳號沖得癱瘓。
劉工頭看著手機屏幕上不斷滾動的恐怖人數,整張胖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關掉!」
劉工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瘋狗,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把手機給我關掉!」
他不管不顧地猛撲上來,兩隻沾滿爛泥的手直奔李玄的手機抓去。
李玄站在泥水裡,眼皮都沒抬一下。
就在劉工頭撲到面前半尺的瞬間。
李玄右腿驟然發力,腰胯擰成一股極度凌厲的力道。
一記剛猛無匹的重型正蹬腿,結結實實踹在劉工頭那圓滾滾的肚子上!
砰!
沉悶的皮肉撞擊聲驟然響起。
劉工頭兩百多斤的身軀直接凌空倒飛出去三米多遠。
撲通一聲巨響!
劉工頭重重摔進了塌方大坑邊緣翻滾的爛泥漿里,被泥水灌了滿嘴,嗆得殺豬般慘嚎。
剩下的幾個馬仔嚇得兩腿直打哆嗦,連滾帶爬退到了十米開外,誰也不敢再動一下。
李玄站在刺眼的車燈下。
暴雨沖刷著他身上那件沾滿泥漿的舊夾克。
他慢慢把手機鏡頭轉向自己那張毫無表情、冷峻如鐵的面孔。
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隔著屏幕,死死盯住了無數正在觀看直播的人,也盯住了坐在屏幕另一端的所有決策者。
李玄迎著狂暴的風雨,對著鏡頭緩緩開口,聲音冰冷得穿透了整個夜空:
「新城特區,這就是你們要的效率!」
整個網絡,在這一瞬間徹底炸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