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聲音調大。」
京城,國家發改委高層辦公室內。
巨大的懸掛式顯示屏上,正反覆重播著昨夜那場轟動全網的突發直播。
畫面里暴雨傾盆。
幾十噸重的打樁機深陷在塌方的泥坑深處,劣質水泥被沖成稀泥,滿身泥污的李玄站在刺眼的車燈前,目光冷硬如鐵。
最後那句冰冷的話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
「新城特區,這就是你們要的效率!」
秘書站在辦公桌旁邊,後背上的白襯衫早被冷汗浸透了。
他手裡攥著幾份剛剛傳真過來的緊急通報,連大氣也不敢喘出一口。
「司長……」
秘書咽了一口唾沫,聲音直發顫。
「省委連夜召開了緊急常委會,省紀委、住建廳和應急管理局已經組成了聯合督察組。」
「劉工頭和項目部幾個帶頭瞞報的負責人,凌晨四點全被市公安局戴上手銬抓走了。」
「西標段……已經全面停工了。」
辦公桌後頭。
韓鐸安穩坐在寬大的真皮高背椅上。
他穿著剪裁極度合體的深黑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金絲眼鏡的鏡片上,倒映著大屏幕上李玄那張沾滿泥漿的年輕面孔。
韓鐸修長白淨的手指在紅木桌沿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
篤、篤、篤。
清脆的聲響在死寂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那張英俊的臉上,沒有半點暴怒,甚至連一絲肌肉抽搐都沒有。
只有一種高高在上的絕對理智。
「幾十個億的項目盤子。」
韓鐸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因為幾包劣質水泥,因為三個被埋在泥坑裡的下崗工人,硬生生停了工。」
秘書低著頭。
「網絡輿情已經徹底引爆了,幾家主流官媒全部跟進頭條評論。」
「省里為了平息輿論,下了死命令。」
「下沙村周邊的所有標段,在安全隱患全面排除之前,一寸樁也不准再打。」
韓鐸慢慢站起身來。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京城腳下車水馬龍的繁華街景。
金絲眼鏡的鏡片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層極淡的冷光。
「好一個李玄。」
韓鐸嘴角扯出一個極淺的弧度。
「為了幾條人命,真敢在全網面前掀我韓鐸的桌子。」
秘書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司長,江州那邊要不要讓法務部介入?把李玄以違規使用保密通訊頻道的由頭給辦了?」
「不必。」
韓鐸抬起右手,輕輕一擺。
「動用小動作,只會顯得我們心虛。」
韓鐸轉過身來,目光深邃得如同一口枯井。
「他喜歡站在泥坑裡講人命,喜歡用底層的道德來綁架大局。」
「那就讓他繼續留在下沙。」
「百日攻堅的總體規劃不會變,特區的大勢也不會停。」
韓鐸走回辦公桌前,隨手將那份停工整頓的傳真扔進抽屜。
「既然他不肯懂大局,那就連他一起碾碎。」
與此同時。
江州市,下沙街道辦大院。
天邊剛泛起一層白光,狂暴了整整一夜的風雨終於徹底停歇。
街道辦一樓的衛生間水池前。
水龍頭被擰開。
冰涼的自來水嘩嘩流淌在粗糙的水泥槽里。
李玄彎著腰,雙手接起一捧涼水,用力潑在臉上。
黑色的泥漿順著水流被一點點沖刷乾淨,順著下水道旋轉著流走。
李玄抬起頭。
鏡子裡倒映出一張稜角分明、略顯蒼白的臉。
右肩胛骨深處的那道陳年暗疾,在昨夜極度發力之後,這會兒正泛著陣陣鑽心的抽痛。
像是幾根生了鏽的鋼針,在骨頭縫隙里反覆扎動。
李玄沒有去揉肩膀。
他只是把後背靠在瓷磚牆壁上,呼吸平穩綿長,硬生生將那股痙攣的痛楚咽回了肚子深處。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
蘇雅走上前,遞過來一條乾淨的白毛巾,還有一盒剛拆開的消炎止痛貼。
「老李他們送進市第一人民醫院了。」
蘇雅輕聲開口。
「胸骨骨折,吸入了部分泥漿,但搶救很及時,剛才醫生打電話來說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
李玄接過毛巾,擦掉臉上的水珠。
「項目部那邊呢?」
「市紀委和住建局的聯合調查組早上六點就駐紮進工地了。」
蘇雅把手裡的通報文件遞過去。
「劉工頭在看守所里全撂了。」
「偽造地質勘測報告、違規採購宏遠建材五千噸三無水泥、逼工人簽免責協議,證據鏈全部鎖死。」
「市委常委會剛下達了全區通報。」
「新城特區一期主幹道西標段,全面無限期停工整頓。」
李玄拉開椅子,在辦公室桌前坐下。
街道辦大院的泥水坑裡,已經能看見幾個早起的村民在清掃昨夜被大風吹落的枯枝爛葉。
胖幹事端著兩杯熱騰騰的濃茶,一路小跑著敲門送進屋。
胖幹事臉上再沒有半點以前的散漫和傲慢,把茶杯穩穩放在李玄面前,腰彎得很低。
「李主任,您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胖幹事說話都帶著一股子發自內心的敬畏。
「今天早上村口的老少爺們全聚在曬穀場上,大傢伙兒都說了,昨晚要不是您開著皮卡撞開大門救人,老李他們早爛在坑底下了。」
李玄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抿了一口。
「讓大伙兒安心回村務農。」
李玄聲音平靜。
「該補的過渡費和安置款,一分錢也不會少。」
「哎!好嘞!我這就去跟大伙兒傳達!」
胖幹事連連點頭,輕手輕腳退出了辦公室,順手把門帶上。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晨光破開厚重的雲層,金色的陽光斜斜灑在斑駁的辦公桌上。
蘇雅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區,長長舒了一口氣。
「第一回合,韓鐸輸得很徹底。」
蘇雅轉過身來。
「他的進度被徹底打亂,劣質建材的黑帳被翻出來,連主管這塊的幾個親信都被拔了。」
李玄靠在椅背上。
他手裡轉著那支黑色水性筆,眼神穿過明亮的窗戶,落在那片放晴的天空盡頭。
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裡,沒有勝利的輕鬆,反而透著一股子極度冰冷的警惕。
「韓鐸不會輸。」
李玄緩緩放下了水性筆。
筆尖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塌方和劣質材料,不過是底下工頭貪功冒進露出來的破綻。」
李玄站起身來,身板筆直得像一桿刺破蒼穹的長槍。
他看著窗外放晴的天空。
他知道,塌方只是個開始,韓鐸真正的絞殺馬上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