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鐸辦公室內。
韓鐸右手食指微微抬起,指骨一下一下扣在桌沿上。
篤、篤。
沉悶的聲響在空闊的房間裡散開,連窗外的風聲都被壓了下去。
秘書站在辦公桌前兩步遠的地方,雙手垂在褲縫邊,連呼吸都收著力。
「西標段停工,省里的聯合調查組今早進場了。」
韓鐸沒抬頭,鏡片上映著一份翻開的內部通報。
「劉工頭把責任全扛了,可網上的輿論還在發酵。」
秘書低著頭,嗓音壓得極輕。
「李玄那一手直播,把指揮部的路卡死了。」
「一條路堵了,犯不上在泥坑裡硬撞。」
韓鐸合上卷宗,指尖在硬殼封面上輕輕抹平。
「他在下沙當英雄,靠的是聚攏民心。」
「要是這股民心散了呢?」
秘書眼皮抬了一下。
「司長的意思是……」
韓鐸從抽屜里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便簽,用鋼筆壓在桌角。
「去一趟老城區。」
「讓那個監外執行的人,出來替市里分分憂。」
老城區紅磚筒子樓的樓道里,常年飄著一股子潮濕的爛白菜味。
三樓盡頭那扇掉漆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裡塞著半截皺巴巴的硬紙殼。
屋裡沒開燈。
羅啟明穿著一件發黃的舊跨欄背心,赤著腳蹲在行軍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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搪瓷碗裡泡著半塊散碎的麵餅,湯水泛著白花花的廉價油脂。
他吸溜著麵條,腮幫子嚼得發酸,滿臉青黑色的胡茬扎得下巴發癢。
自從學生會副主席的職務被撤,他又背著監外執行的處分,以前那些巴結他的同學就像躲瘟疫一樣避著他。
家裡的老宅被法院封了,老爹成天在電話里罵他是討債鬼。
門板突然被人推開。
羅啟明手裡的塑料叉子噹啷一聲掉在瓷碗沿上。
他猛地縮起脖子,腳掌在水泥地上往後蹭了半尺。
「誰?」
秘書穿著一身整齊的黑色西裝,跨過門檻。
他看都沒看屋裡亂七八糟的雜物,反手把木門帶上,隔絕了外頭的視線。
「羅啟明。」
秘書從皮包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黑色厚塑膠袋,順手撂在滿是油污的小方桌上。
塑膠袋摔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撲通聲。
緊接著,兩沓厚實的大團結壓在了袋子旁邊。
羅啟明眼珠子死死盯在那兩沓錢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你是哪條道上的?」
「韓總指揮給你指條明路。」
秘書拉過屋裡唯一一把還算結實的塑料凳,坐在桌對面。
「下沙村因為暴雨沖斷了地下水管,全村幾百號人,現在全靠村西頭那個臨時水塔供水。」
秘書伸出手指,在那個黑塑膠袋上敲了敲。
「把這東西倒進水塔里。」
「事辦利索了,市裡的司法程序自然有人替你打招呼,你家裡那幾十萬的爛帳,一次性平了。」
羅啟明的呼吸粗重起來。
他的手指貼在膝蓋上,指甲把粗糙的褲布摳出幾道深印子。
「水裡下東西……這是要出人命的。」
「死不了人。」
秘書的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
「不過是些強效的工業製劑,頂多讓村里幾百人拉上三天肚子,送進醫院洗個胃。」
「下沙村民一鬧,水塔是街道辦李玄親自讓人搭的,這口黑鍋,他這輩子都摘不掉。」
秘書站起身,拍了拍西裝下擺的浮灰。
「韓總指揮可沒空聽你猶豫。」
「要麼拿著錢把事辦了,體體面面摘掉處分。」
「要麼,明天法警就上門收監,去農場裡踩五年縫紉機。」
屋裡死一樣安靜。
水龍頭在角落的水槽里滴答響著,每一滴都像砸在羅啟明的後腦勺上。
羅啟明雙眼通紅,牙齒把嘴唇咬出一層青白色。
他猛地伸出雙手,一把將桌上的黑色塑膠袋和那沓錢死死摟進懷裡。
塑膠袋摩擦發出刺耳的嘩啦聲。
「我辦。」
他的嗓子啞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今晚我就去。」
秘書嘴角掛上一抹淺淡的弧度,沒再多說半句,拉開門走了出去。
下午四點,下沙村西頭的空地上。
幾頂綠色的救災帳篷整整齊齊扎在碎石泥地上。
昨夜的大暴雨雖然停了,可村道兩旁的深溝里還灌滿了渾濁的泥漿。
胖幹事扛著兩箱礦泉水,一路小跑著擦汗。
「李主任,第一批安置點的板房骨架搭好了,受災的三十多戶老人都安頓進去了。」
李玄穿著那件深色的舊作訓服,手裡拿著一份手繪的水系分布圖。
他的右肩胛骨深處還在泛著針扎一樣的抽痛,那是昨夜強行拖拽老李時拉扯到的神經暗疾。
他沒伸手去揉,身子拔得像一桿標槍。
「地下管網被泥石流沖爆了,自來水廠的搶修隊最快也要後天才能進場。」
李玄抬起頭,目光落在空地邊緣那座十米高的鋼架臨時水塔上。
巨大的白色蓄水罐架在鐵梁頂端,兩根粗膠管順著梯子延伸進安置點。
「這水塔現在是全村老小的救命水。」
蘇雅手裡拿著登記冊走過來,遞給李玄一瓶擰開的溫水。
「新城項目部停工了,韓鐸吃了這麼大的暗虧,不會就這麼算了。」
蘇雅看著水塔周圍晃悠的村民,壓低聲音。
「他那種人,習慣用陽謀,但底下的黑手從來沒幹淨過。」
「他要是敢正面來,我就在指揮部門口等他。」
李玄喝了一口溫水,把圖紙捲成筒插進後腰。
「怕就怕瘋狗跳牆。」
李玄轉身走到水塔的鋼梯旁,單手抓住了生鏽的鐵欄杆。
軍用皮鞋踩在鐵踏板上,發出極輕微的噹啷聲。
他手腳利落,身形像是一隻輕捷的黑豹,三兩下就攀上了八米高的頂層平台。
鐵架在微風裡微微晃動。
李玄踩在檢修板上,目光順著四周掃開。
荒地、排污溝、村道進出口,全在他眼皮子底下一覽無餘。
特種部隊服役四年刻進骨子裡的防衛布控本能,在這一刻無聲鋪開。
水罐頂部的檢修口只有一把老式掛鎖,周圍沒有遮擋,夜裡只要摸黑爬上來,兩分鐘就能往裡灌進任何東西。
李玄眼神沉了下來。
他伸出左手,從作訓服內襯口袋裡摸出一個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方塊。
外殼是啞光的磨砂防雨塗層,正中央嵌著一枚針孔大小的深紅色鏡頭。
李玄順手在水塔頂上的鐵架邊,卡進了一個微型紅外感應探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