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兩點，村西頭的荒地黑得連塊石頭都看不清。
風吹過安置點的綠色帳篷，帆布被扯得啪嗒作響，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雨後泛上來的生土腥味。
一道瘦削的黑影從排水溝旁邊的雜草堆里拱了出來。
羅啟明壓低了腦袋上的黑色鴨舌帽，帽檐幾乎遮住了整張臉，腳底下的回力膠鞋踩在爛泥地里，發出極輕微的噗嗤聲。
他懷裡死死摟著那個沉甸甸的黑塑膠袋，塑料布緊貼著被冷汗浸濕的背心，硬邦邦的邊角硌得他肋骨生疼。
「只要把這包東西倒進去……」
羅啟明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舌尖嘗到了一股子發苦的鐵鏽味。
「韓總指揮答應的三十萬就能到手，法院那幫催債的法警，就再也管不到我頭上。」
他在原地貓了半分鐘，兩隻眼珠子警惕地左右掃視。
四周靜悄悄的，連聲狗叫都沒有。
安置點的板房區漆黑一片，白天下力氣幹活的老百姓早就睡死了，只有遠處村道口掛著一盞昏黃的白熾燈，光線根本照不到水塔這邊。
十米高的臨時水塔像個巨大的鐵架怪物，直挺挺立在碎石堆中央。
頂上的白色大蓄水罐反射著天上微弱的雲光，隱約能聽到裡頭蓄水迴旋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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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啟明鬆了一口氣，伸手拽了拽肩上的布包帶子，彎著腰小跑兩步，一把抓住了冰涼刺骨的鐵梯子。
鐵架很涼。
那是被夜露浸透了的生鐵，摸上去粗糙發澀，掌心一下子沾滿了一層暗紅色的鐵鏽粉末。
羅啟明吸了一口氣，抬腳踩上第一階腳踏板。
咯吱。
鐵架發出極輕微的吃力聲。
羅啟明身子猛地一僵，兩隻手死死卡在鐵欄杆上，一動不動的掛在半空，喉結劇烈上下滾了一下。
風灌進他的領口，吹得後背一陣發涼。
「沒人聽見。」
他牙關咬得咯咯響，腳下動作加快，手腳並用順著狹窄的檢修梯往上攀。
五米。
八米。
高處的風一下子大了起來，吹得他的鴨舌帽直往後翻，露出額頭上一層密密麻麻的虛汗。
羅啟明雙手摳住頂層檢修平台的防滑鋼板，腰上一較勁，整個人像條泥鰍一樣翻了上去。
他蹲在檢修蓋旁，大口大口倒騰著粗氣。
巨大的白色蓄水罐就在眼前，圓形的罐口只扣著一個鑄鐵蓋板，邊緣甚至沒有擰死螺絲。
「李玄啊李玄，你合著也就是個沒腦子的當兵粗漢。」
羅啟明嘴角咧開，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冷哼。
他解開懷裡的黑塑膠袋，手指麻利地剝開層層密封膠帶。
袋口剛扯開一道縫隙，一股刺鼻噁心的惡臭混著濃烈的化學酸味撲面而來。
裡頭裝著整整五公斤高濃度工業脫水製劑，底下還混著爛魚內臟和下水道撈出來的爛污物，只要倒進這幾噸飲用水裡，不出兩個小時，就能讓整個下沙村老少拉到脫水休克。
羅啟明雙手捧起塑膠袋，對準了水罐的進水口，胳膊上的青筋一下子暴了起來。
「去死吧。」
他手腕一翻，袋口向前傾斜。
嘟。
一聲極輕極脆的電子蜂鳴，突然在鐵架邊緣的陰影里響了一下。
聲音很小，但在死寂的夜空里，就像是拿針尖狠狠扎了一下羅啟明的耳膜。
羅啟明的動作驟然卡住。
「什麼動靜？」
他還沒來得及轉頭，水塔四周的荒地邊緣，四道刺眼的大功率高壓探照燈，瞬間同時通電！
啪！
雪白的光柱像四柄鋒利的刀子，從四個方向直直穿透夜色，死死交匯在十米高的水塔頂層！
亮了。
刺目的強光一下子把整片水塔照得亮如白晝，連鐵架上的鐵鏽紋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羅啟明被強光照得雙眼劇痛，眼淚刷地流了下來，下意識抬起胳膊擋在眼前，喉嚨里發出一聲被扼住脖子般的怪叫。
「誰？誰在那兒！」
水塔下方，傳來一陣慢條斯理的腳步聲。
硬底皮鞋踩在碎石地上，發出一聲聲沉穩的喀嚓聲。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從燈光後面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李玄身上還是那件深黑色的舊作訓夾克，領口敞著。
他左手插在褲兜里，右手垂在身側，整個人像一桿立在泥地上的黑鐵槍，腰杆挺得筆直，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在他身後，蘇雅穿著一件防風風衣，手裡拿著一台錄像機，紅色的錄製指示燈在夜色里格外顯眼。
李玄抬起頭，目光透過刺眼的雪白光柱，冷冷釘在羅啟明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
「羅啟明。」
李玄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上了十米高台。
「爬得挺高。」
羅啟明手裡的塑膠袋直打哆嗦，袋口裡的灰色粉末順著鐵板往下漏了一小撮，被風一吹，糊了他一臉。
「李……李玄？你怎麼會在這兒！」
羅啟明聲音全變了調，啞得像指甲刮過黑板。
李玄沒接這句廢話。
他把右手從兜里掏了出來，指尖轉動著一個黑色的遙控鑰匙，金屬鎖環在指頭上轉出半圈微光。
「下午我裝探頭的時候，你還在老城區的出租屋裡吃泡麵吧？」
李玄神色冷淡，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鋒芒。
「韓鐸的秘書給了你兩沓錢，你就真以為自己能把命贖回來？」
羅啟明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
全知道。
李玄竟然全知道！
「你……你在詐我！」
羅啟明兩隻手死死抓著塑膠袋，身子貼著水罐邊緣往後挪，聲音尖銳得破了音。
「我就是上來看看風景！我什麼都沒幹！」
「半夜兩點，戴著帽子翻鐵絲網，捧著五公斤工業瀉藥來看風景？」
李玄往前邁了半步，停在鐵梯子正下方，語氣平得像是在陳述公文。
「你是不是覺得監外執行太舒服，想進去踩縫紉機？」
「你的檔案被人拿著去找你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了。」
這話一落地，水塔周邊的幾頂救災帳篷帘子猛地被掀開。
「哪個王八犢子要禍害咱們的水！」
「抓賊啊！」
胖幹事手裡舉著一把大號手電筒，帶著十幾個五大三粗的村里漢子，提著扁擔和鐵杴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
老李頭上還纏著紗布，披著外套快步跟在後頭，指著水塔破口大罵：
「黑心爛肺的狗雜種！全村老小就指望這點淨水過日子，你連這種陰損事都幹得出來！」
群情激奮，幾十道手電光柱齊刷刷打在羅啟明身上。
村民們雖然氣得臉色通紅，但想起李主任白天說過的規矩，誰也沒有胡亂扔石頭，只是把鐵梯子周圍圍得水泄不通。
高台上的羅啟明看著底下密密麻麻的人頭，又看著李玄那雙冷冰冰的眼睛。
晚了。
一切全完了。
羅啟明手一抖，嘩啦一聲，那個沉重的黑塑膠袋直接脫手，重重砸在鐵架的鋼網踏板上。
灰白色的工業藥粉和發臭的污物順著網眼四處迸濺，弄髒了他整條褲腿。
刺鼻的氣味沖得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看著下面圍上來的幾十個下沙村村民，兩條腿一軟，直接癱在鐵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