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五大三粗的村民挽起袖子，手腳利索地爬上鐵架台，一把拽住羅啟明的後衣領，像拖死狗一樣把他硬生生拽了下來。
砰的一聲悶響。
羅啟明整個人結結實實跌在爛泥坑裡，濺起一片泛著黃沫子的渾濁髒水，嘴裡嗆進好幾口泥沙，咳得滿臉青紫。
胖幹事一步跨過去，抬腳踩住他的後背心，兩隻大手死死按住他的胳膊反剪在後頭。
「老實點！」
周圍幾十隻雪白的手電光柱齊刷刷紮下來，把地上的羅啟明照得無處遁形。
羅啟明趴在冰冷的泥水裡，雙手十指瘋狂摳著地上的泥漿，指甲蓋里塞滿了黑泥。
他明白自己這次是真的徹底完了。
監外執行期間蓄意投毒，這是實打實要掉腦袋的重罪，誰也保不住他。
絕望到了極點，羅啟明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珠子死死瞪著面前站立的李玄，整張臉扭曲得不成樣子，嘴唇打著哆嗦扯開嗓子嚎叫：
「李玄！這都是你逼我的！」
他的尖叫聲在空曠的夜野里刺耳地炸開。
「要不是你在學校當眾查帳，要不是你抓著那點破發票不放，我還是堂堂江州大學的學生會副主席！」
「我家裡也不會被法院查封，我爸也不會天天罵我是討債鬼！」
羅啟明眼淚鼻涕混著臉上的黑泥往下淌，身子像條離了水的泥鰍一樣在泥坑裡拼命撲騰，喉嚨里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尖銳哭嚎：
「是你毀了我的一切！你把我全家都逼上了絕路！」
「你現在當了大官，受萬人敬仰，你身上乾乾淨淨，可你有沒有半點做人的良心！」
這幾句撕心裂肺的狂吼甩出來，周圍抓著鐵杴和扁擔的幾個年輕村民愣了一下。
大傢伙兒平時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沒見過這種瘋魔的架勢，一時間面面相覷，手裡舉著的木棍不由自主放低了半分。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詭異的安靜。
夜風把他的夾克下擺掀起一角，李玄居高臨下看著地上的爛泥，臉上平整得連一絲皮肉波動都沒有。
李玄嘴角扯出一抹極淺的弧度。
那是看透了所有虛偽底色的冷意。
「副主席？」
李玄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你那個副主席，是靠冒領貧困生補助、給校園貸當狗腿子抽水換來的。」
「你家裡被法院封門，是因為你爹借了三百萬高利貸去賭球。」
李玄從兜里抽出右手，指尖順勢彈掉袖口上的一星泥點子。
「自己爛到了骨頭縫裡，倒好意思把爛攤子算在查帳的人頭上？」
羅啟明臉色驟然白透，兩隻眼睛死死突出來，嘴唇哆嗦著還想叫嚷：「你……你少在這兒裝聖人！你把我逼到監外執行，你就是想讓我死！」
「只要我沒道德，你就綁架不了我。」
李玄打斷了他的狂吠，聲音冷得結成了冰渣。
「你為了韓鐸給你的三十萬塊錢，半夜翻過鐵網，把整整五公斤工業脫水劑往幾百口人喝的水塔里灌。」
「安置點的帳篷里，睡著剛動完手術的老工人，睡著七八十歲喘不上氣的老太太，還有剛滿月吃奶的娃娃。」
李玄抬起腳，硬質軍用皮鞋的鞋底直接踩住羅啟明抓在泥地里的手背，力道收斂，卻重重碾壓下去。
「他們跟你有什麼冤，什麼仇？」
「你往全村老小的救命水裡下毒的時候，怎麼沒想想你胸膛里還長沒長著人心？」
「現在趴在泥坑裡，倒有臉跟我講良心了？」
骨節在泥水裡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劇痛順著掌心神經直衝腦門，羅啟明疼得整張臉埋在泥水裡，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慘叫，連半個成型的字都擠不出來了。
周圍原本有些遲疑的村民們，聽到水塔里差點被倒進五公斤爛泥藥水，胸膛里的火氣騰地一下全頂了上來。
「狗雜碎！老子剛才差點被他給蒙了！」
老李拄著一根木棍走上前，狠狠一口濃痰啐在羅啟明脖頸上，氣得手指直發抖：
「我們下沙村招你惹你了？全家老小差點被你一鍋端了，你還有臉在這兒嚎喪！」
「李主任，這狗東西就是個禍害，不能輕饒了他！」
群情激奮，泥地里呼啦啦圍滿了人，幾個壯漢上前扯住羅啟明的頭髮，把他整張滿是污泥的臉硬拽起來。
李玄收回了腳，神色依舊平靜無波。
他甚至連多看羅啟明一眼的興致都欠奉。
巨嬰的世界裡永遠只有自己的得失，對於這種爛透了的棋子，任何情緒消耗都是多餘的。
「蘇雅。」
李玄側過頭。
「錄像機里的視頻拷貝一份，連帶現場的工業製劑原包裝，全部封存取證。」
「明白。」蘇雅利落合上錄像機的翻蓋，從包里摸出兩隻白手套和取證袋，動作乾淨利落。
李玄又轉頭看向身後的胖幹事。
「給區公安分局打個電話，讓刑警的巡邏車直接開進村道。」
「就說抓到了一個蓄意投放危險物質破壞特區救災設施的現行犯，讓他把牢底坐穿。」
「好嘞！我這就打！」胖幹事掏出手機，按著鍵盤小跑著走開。
泥地上的羅啟明聽到投放危險物質這幾個字，整個人劇烈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幾年監外執行的輕飄飄處分，那是要掉腦袋的大罪！
「李玄……李主任！我錯了！求求你饒我一次！」
羅啟明涕淚橫流，額頭死死撞在泥地上，把泥湯撞出一個個小坑，聲音全啞了：
「是有人指使我乾的！是新城項目部！是韓總指揮的秘書讓我來的！錢還在我包里！」
「等進了審訊室，跟預審員慢慢交代去吧。」
李玄轉過身，連頭都沒回一下。
不到十分鐘。
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撕裂了村道盡頭的漆黑夜色。
兩輛閃爍著紅藍爆閃燈的警車呼嘯而來，車輪碾碎路上的爛泥坑，穩穩停在水塔外圍的碎石地上。
四名荷槍實彈的公安民警大步跳下車，手銬在夜光下泛著冰涼的金屬色澤。
「誰報的警？」
「我是下沙街道辦副主任李玄。」
李玄迎上前，指了指泥地里爛泥一樣的羅啟明，順手將蘇雅裝好的密封證據袋遞了過去。
「物證齊全，現場紅外監控全程記錄，嫌疑人羅啟明，處於監外執行期間，涉嫌投毒破壞救災水源。」
帶隊的警官看了一眼沉甸甸的藥粉袋子，臉色變得嚴肅，一把將地上的羅啟明拎了起來。
咔嚓一聲。
冰涼的手銬死死卡住了羅啟明滿是泥污的手腕。
扣死。
羅啟明兩條腿軟得像麵條，被兩名警察拖著拽上了警車的后座。
車門砰地一聲重重拉上，警笛再次拉響，押解著這枚被棄用的廢棋絕塵而去。
喧鬧的空地上，村民們漸漸散開，各自回帳篷里查看家裡的水桶。
李玄站在空地邊緣，目光順著村口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緩緩看向了五百米外的一處背光樹影。
黑漆漆的林道邊上，靜靜停著一輛沒有熄火的黑色大眾帕薩特。
車窗只搖下一道微不可查的細縫。
車內，韓鐸的秘書坐在後排真皮座椅上，手裡捏著還沒撥通的電話，死死盯著警車遠去的尾燈，臉上的肌肉完全僵住。
遠處，韓鐸的秘書坐在車裡，臉色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