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輛黑色帕薩特終於亮了尾燈。
車輪碾過爛泥坑,連個喇叭也沒按,順著漆黑的林道悄沒聲息開遠了。
李玄立在路口的水泥墩子旁,抬手拍掉袖口上的泥灰。
「主任,夜巡隊我排好了,水塔底下留了四個人倒班守著。」
胖幹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裡捏著排班表。
「你回值班室眯會,天亮還有硬仗。」
李玄轉過身,抬腳朝街道辦小院走。
「安置點的熱水供應別斷,自來水搶修隊一進村,馬上核對管線接口。」
他的嗓音比平時沉了三分,腳步邁得很穩,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咔嚓作響。
兩層高的紅磚小樓黑漆漆的。
走廊里的聲控燈早壞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發霉石膏板和舊報紙的味道。
李玄扶著樓梯鐵欄杆,一步一步上到二樓。
手掌摸過冰涼的鐵條,指尖微微有些發麻。
推開副主任辦公室的門,屋裡只有窗外投進來的半截淡白月光。
他沒開燈,反手帶上木門,拉開辦公桌後的木椅子。
剛坐下。
右側肩胛骨最深處,像被猛地搭上了一根高壓電纜。
神經深處的刺痛毫無預兆轟然炸開!
不是皮肉傷。
是幾百根帶倒鉤的鐵刷子,在骨髓和神經叢里反覆拉扯刮擦。
抽緊。
整條右臂連同半邊脖頸的筋絡瞬間崩成硬鐵,劇痛一下子順著脊梁骨直接撞進腦漿。
冷汗唰的一下冒了出來。
貼身的內搭衣服在三秒鐘內被汗水徹底泡透,冰涼黏膩地糊在皮肉上。
李玄牙關死死咬合,兩腮的肌肉凸起兩塊硬邦邦的稜角。
他沒喊,連半句哼聲也沒從喉嚨縫裡漏出來。
左手五指扣住粗糙的木質桌沿,指甲硬生生掐進紅木漆皮里,刮下一道白茬。
身子向前弓著,脊梁骨像一張拉滿的強弓,劇烈發著抖。
外頭走廊突然響起了高跟鞋的脆響。
聲響很急,幾乎是跑著過來的。
門把手猛地向下壓。
咔噠一聲。
蘇雅一把推開房門,手裡端著一個冒著白氣的鋁盆,胳膊上還搭著一條厚實的粗毛巾。
白晃晃的手電筒光線在屋裡一掃,正好釘在李玄身上。
桌後的人渾身濕得像剛從水庫里撈出來,臉色慘白得沒有半點血色,額前碎發全黏在腦門上。
蘇雅腳下一頓,隨即一步跨進屋內。
反手。
鎖死。
門鎖搭扣發出一聲清脆的機括碰撞。
她沒開頂燈,直接把鋁盆重重撂在辦公桌上。
熱水晃蕩了一下,濺出幾滴落在散開的文件紙上。
蘇雅臉板得像結了一層青霜,眉頭擰成一個硬疙瘩,連平時的客套稱呼也沒了。
她抓起水裡的白毛巾,雙手用力一擰,滾燙的水汽一下子騰了上來。
「脫了。」
聲音又冷又沖,帶著一股子不容商量的硬度。
李玄身子晃了半寸,左手依然扣死在桌角上,嗓子啞得像吞了干沙子。
「什麼毛病……蘇老師大半夜查房?」
「我讓你脫了!」
蘇雅一步踏上前,兩隻手直接扯住他那件滿是泥漬的外套拉鏈。
刺啦一聲。
拉鏈被她一把拽到底,力道大得扯飛了領口一顆塑料扣子。
李玄眉頭狠狠跳了一下,右肩連帶肋骨跟著一陣抽搐,疼得他下頜骨直打擺子。
「蘇雅,真犯不上……」
李玄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斜倚著椅背。
「老毛病了,在部隊落下的神經痛,過兩個小時自己就壓下去了。」
「閉嘴。」
蘇雅根本不聽這套車軲轆話。
她俯下身,雙手動作粗暴地將李玄那件濕透的作訓外套扒下半邊,露出被汗浸成半透明的灰色背心。
沒有任何皮肉外傷,也沒有猙獰的刀口。
可右肩下方那塊巴掌大的肌肉,這會兒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白色,筋膜在皮底下不受控制地瘋狂彈動,像埋著一團活物。
蘇雅看著那團劇烈痙攣的皮肉,胸口起伏了一下,雙手微不可查地抖了半秒。
熱毛巾被她抖開,帶著滾燙的熱汽,直接按在李玄右側肩胛的凹陷處。
熱度透進去的瞬間,緊繃的神經像是被開水潑了一記。
李玄後背猛地一挺,喉嚨深處終於壓抑不住,溢出一聲極沉悶的低吼。
「嘶……」
他的五指在桌沿上摳得咯咯作響。
蘇雅站在他身側,單手按著熱毛巾,另一隻手抄起桌上的鎮痛噴霧,借著手電光看清了說明書上的用法。
「李玄,你長能耐了是吧?」
蘇雅居高臨下盯著他,眼圈裡泛起一層細密的血絲,聲音硬邦邦的像在審犯人。
「水塔十米高,你身子什麼情況自己不知道?翻鐵架、壓水泥板、在泥地里跟那幫下三濫硬頂!」
「你是不是真以為自己是鐵打的,渾身零件壞了能隨時換一套新的?」
李玄靠在椅子上,半邊身子被滾燙的毛巾捂著,那股鑽心剜骨的刺痛終於被熱力稍微推開了一線。
他慢慢睜開眼,視線在蘇雅繃得緊緊的下巴上轉了半圈。
嘴角硬是扯出一抹有些發痞的笑意。
「公家的人,就得干公家的活。」
李玄喘了口粗氣,聲音虛浮卻帶著股混不吝的勁頭。
「蘇老師這麼大火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欠了你幾百塊錢。」
「你欠的是你自己的命!」
蘇雅猛地撤下變溫的毛巾,塞回鋁盆里用力搓揉,水花被她拍得啪啪響。
她再次把熱毛巾撈出來,連水都沒擰太干,一把裹緊了他的整片肩膀。
「你再這麼硬抗——」
蘇雅身子壓低下來,溫熱的呼吸直接噴在李玄滿是冷汗的額角上,咬牙切齒地發狠。
「我就買根繩子把你綁去醫院!」
李玄疼得又抽了一口冷氣,眼皮半耷拉著,還不忘順著話頭頂回去:
「蘇老師,綁架公職人員……那可是犯法的。」
「你試一個看看我敢不敢犯法。」
蘇雅惡狠狠回了一句,喉嚨里卻滑過一絲明顯的哽咽。
她背過身去,把噴霧的蓋子摳開,藥霧嗤的一聲噴在熱毛巾上,濃烈的樟腦薄荷味瞬間充斥了整間屋子。
李玄靠在椅背上沒再吭聲,只是看著蘇雅有些發顫的肩線。
平日裡在大隊部、在學生會從容不迫的知性輔導員,此刻把所有規矩全都踩在了腳底下。
屋裡死一樣安靜,只有窗外的夜風把破塑料窗簾吹得啪嗒拍在牆壁上。
熱力順著毛巾一點點滲入皮肉深處,原本痙攣得發硬的肩頸肌肉,終於慢慢鬆弛了下來。
蘇雅重新轉過身來,伸出雙手按住李玄的肩峰,順著骨縫的紋路慢慢揉按。
屋裡沒開大燈,手電的光柱歪在牆角。
李玄側著頭,能清清楚楚看見她睫毛上掛著的晶瑩水汽。
蘇雅紅著眼眶,手上的動作卻放得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