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點半，下沙街道辦的院子裡落著一層薄灰。
昨夜那場雨帶下來的泥水剛曬乾，空氣里泛著一股子微腥的燥熱。
蘇雅端著洗乾淨的鋁盆走下二樓，腳步在水泥台階上發出均勻的輕響。
李玄坐在門房外頭的長條木凳上，換了一件平整乾爽的舊夾克，右肩挺得筆直。
除了臉色比平時白上兩分，誰也看不出他昨夜剛經歷過一場剝皮抽筋的神經痛。
刺啦一聲。
兩輛掛著市委通行證的黑色桑塔納，猛地剎在大院鐵門口。
車輪碾過門檻上的鐵軌，發出沉悶的哐當響。
胖幹事剛端著搪瓷茶缸走出來，被這動靜嚇了一跳，險些把滾燙的茶水潑在褲管上。
「主任，市里來車了！」
第一輛車的後門推開，邁出來一隻鋥亮發光的黑皮鞋。
走下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燙得一絲不苟的白襯衫，外頭套著深藍色的行政夾克。
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下巴抬得極高，鼻孔幾乎對著院子裡的洋槐樹。
市發改委聯合調查組組長，王克明。
整個江州機關裡頭誰都清楚，王克明是韓鐸一手提拔起來的鐵桿門生。
王克明反手摔上車門，眼神在破敗的大院裡掃了一圈，直接落在了李玄身上。
第二輛車的車門也在這時候打開了。
三名穿著制服的審計科員魚貫而出，手裡全拎著厚實的鐵皮文件箱。
走在最後頭的是個年輕人。
他手裡緊緊抱著一個脹鼓鼓的牛皮紙公文袋，身板單薄得像一片紙，穿著一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高領夾克。
林小北。
李玄手裡的動作停了半秒。
他的指尖搭在木凳粗糙的毛刺上，視線迎著晨光掃了過去。
林小北低垂著眼帘，兩隻手死死扣在公文袋兩側，皮鞋踩在泥地上，沒有半分飄忽。
那張年輕消瘦的臉上乾乾淨淨，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找不到。
「李主任，大清早挺清閒啊。」
王克明邁著四方步走上台階，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踏出極重的回音。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摺疊整齊的紅頭公函，啪的一聲甩在旁邊的值班桌上。
公函頂頭印著鮮紅的市紀委與發改委聯合印章，下面黑體字格外刺眼：
《關於對下沙街道辦涉嫌違規干涉重點工程及財務異常的調查通知》。
王克明轉過身，雙手往後腰一背，居高臨下俯視著站起身的李玄。
「接群眾和新城指揮部實名舉報，下沙街道辦在拆遷安置工作中存在暴力阻工、阻撓重大基礎設施建設的行為。」
王克明聲音放得極高，大院裡好幾個看熱鬧的幹事嚇得縮回了脖子。
「同時，有人舉報你們街道辦在救災水利物資採購上存在嚴重的虛開假帳、私設小金庫嫌疑。」
「市里高度重視，特意抽調精幹力量，成立聯合調查組進駐街道辦全盤查帳。」
說到這裡，王克明嘴角扯開一抹誇張的戲謔笑意。
他側過半邊身子，伸手拽了一把身後抱著公文袋的林小北，把他硬生生推到了最前排。
「來，李主任，給你介紹一下。」
王克明拍了拍林小北單薄的肩膀，手指在年輕人的肩骨上重重按了兩下，聲調故意拉得又長又滑：
「這位是市審計局特意派過來的業務骨幹，市局近五年考核第一名的優秀審計員，林小北同志。」
「聽說林同志當年在江州大學勤工儉學，全靠李主任一手提攜和照顧。」
「韓總指揮在市里聽說了你們這段師徒佳話，親自點名，讓林同志過來主辦這筆帳。」
王克明往前逼了半步，身子微微探向李玄，臉上的得意根本掩飾不住。
「李主任，市審計局特意派了最優秀的科員來查你的帳，你們應該認識吧？」
周圍幾個老乾事的臉色一下子全變了。
誰聽不出來這其中的毒辣算計？
韓鐸這一招陽謀，根本不是為了查帳，而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殺人誅心！
你李玄當年在學校當英雄，當眾資助貧困生，在全校面前樹立威望。
今天韓鐸就把你親手拉扯出來的人調成審查你的刀！
林小北要是敢包庇放水，調查組立刻就能以徇私枉法的名義把兩人一網打盡。
林小北要是公事公辦查出哪怕半點瑕疵，李玄在基層經營起來的聲譽就會瞬間崩塌，淪為被自己人背刺的天下笑柄。
怎麼選，都是死局。
蘇雅上前一步，剛想開口質問這種帶私人恩怨的人事安排。
李玄抬起左手，輕輕擋在蘇雅身前。
他的目光越過王克明那張發福的油臉，靜靜落在林小北身上。
林小北站在陽光底下。
晨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那雙漆黑沉靜的眼睛。
他沒有像王克明預想的那樣手足無措，也沒有露出半分做賊心虛的閃躲。
他抱著那個沉重的牛皮紙袋，目光直視著前方，像是在面對一堵毫無生命的冰冷石牆。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整個人透著一股近乎冷酷的職業化平靜。
沒有打招呼。
沒有眼神交流。
更沒有任何舊相識之間的默契試探。
他就只是一個冷冰冰、帶著公事公辦外殼的審計機關公職人員。
王克明站在一旁，眼角掛著看好戲的譏誚，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就等著看李玄失態破防。
李玄看著林小北筆直的站姿。
在江大生活部查爛帳的日子、雨夜裡砸回鈔票的倔強、還有那本記滿幾毛幾分錢的泛黃小本子，在這一瞬間無聲掠過。
李玄眼裡沒有一絲被背叛的憤怒，也沒有半點被人當槍指著的錯愕。
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深處，反而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從容。
李玄雙手插回夾克口袋，身板拔得像一柄開過刃的黑鐵直刀。
「既然是市裡的聯合調查組，那就按規矩辦。」
李玄神色平淡，轉頭看向站在一旁滿頭大汗的胖幹事。
「把二樓東側的資料室收拾出來，桌椅擦乾淨，近三年街道辦所有的台帳、報銷單據、物資採購底聯，一頁不落，全給調查組搬進去。」
胖幹事咽了口唾沫，戰戰兢兢地應了一聲，小跑著上了樓。
王克明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
「李主任爽快，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市局的審計標準可不講什麼基層情面。」
「林小北同志在局裡可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但凡有一分錢對不上，哪怕是一張普通的計程車票，我們調查組都得一查到底！」
林小北依然站在台階下，右手食指無意識地在公文袋封口處輕輕摩挲了一下。
那是一個習慣性核驗帳本的專業手勢。
李玄收回視線，迎著王組長得意的笑臉，點了下頭：「查，隨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