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東側檔案室的木門敞著。
頭頂那台老舊的鐵葉吊扇吱呀吱呀轉著,吹出來的風泛著紙張發霉的味道。
長條會議桌上,堆了整整兩米高的硬殼牛皮紙帳盒,全是下沙街道辦近三年的全部收支底聯。
王克明坐在主位那張靠背椅上,兩條腿翹得老高,右手端著自帶的紫砂茶杯。
他慢悠悠吹著水面的浮沫,眼角餘光一直往身旁的林小北臉上瞟。
在他眼裡,這齣戲的台本早就寫好了。
林小北是李玄一手拉扯出來的窮學生,只要這小子在帳目上敢有半點遮掩、塗改或者私自放水,守在門外的兩名科員立刻就會拍照取證。
到那時候,徇私枉法和財務造假的帽子往下一扣,兩個泥腿子正好一網打盡。
林小北拉開木凳坐下。
他解開灰色夾克的袖口,往上挽了兩道,露出瘦骨嶙峋卻極乾淨的手腕。
從公文袋裡掏出黑色水性筆、紅色印油盒和便攜計算器,動作平穩得像一台機器。
他伸手扯過第一本救災物資流水帳。
嘩啦。
紙頁翻動的脆響在悶熱的屋裡散開。
王克明靠在椅背上抿了一口茶,嘴角掛著看戲的冷淡笑意。
然而不到五分鐘,王克明臉上的神色就變了。
林小北根本沒有跳過任何一頁,甚至連一筆三塊兩塊的零碎開支,都要對著後面的發票聯死死摳上三遍。
他左手按住帳本中縫,右手握著原子筆,在表格邊沿畫出一道道刺眼的紅圈。
啪!
一本裝訂整齊的差旅報銷單,被林小北重重撂在李玄面前的桌沿上。
李玄坐在對面,手裡端著那個掉了漆的舊搪瓷缸,神色平靜無波。
林小北伸出食指,指尖用力點在其中一張發黃的便籤條上。
「李主任,這筆帳有問題。」
林小北開了口,嗓音乾癟硬脆,連頭都沒抬一下。
「上周三暴雨夜搶險,後勤支出盒飯款五十塊整,只有一張小飯館手寫的油墨白條,為什麼沒有開具稅務正規發票?」
這話一落地,守在門口的胖幹事周寧眼珠子一下子瞪得溜圓。
周寧腦門上的冷汗唰地冒了出來,兩步跨進門檻,指著林小北的鼻尖急了眼:
「林小北!你長沒長良心啊!」
周寧氣得直喘粗氣,胖臉上的肉一陣亂抖。
「那天夜裡下沙村大塌方,全村水管都爆了,老李他們埋在泥坑裡快憋死了,李主任帶著我們泡在泥水裡連軸轉了二十個小時!」
「半夜兩點村口哪家館子開門?這是老劉頭從自個兒家裡熱的幾碗剩飯,收個本錢而已!」
「為了這五十塊錢,你在這兒跟李主任上綱上線,你當年勤工儉學是誰給你的飯碗?你合著就是個白眼狼!」
周圍幾個端茶遞水的老乾事也都縮在走廊里交頭接耳,看著林小北的眼神全變了味。
市里派來的刀子,果然六親不認。
王克明坐在主位上,原本端著茶杯的手放了下來,眼裡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狂喜。
他原以為林小北會放水,哪成想這小子竟然是個油鹽不進的生瓜蛋子!
連五十塊錢的盒飯條子都敢當場咬死李玄,這簡直是把刀子往李玄心窩子裡扎!
王克明假模假樣清了清嗓子,眼神逼視過去:
「李主任,市審計局的標準可是紅線,無票報銷,這在財務紀律上就是私設小金庫的苗頭啊。」
李玄沒看王克明。
他低頭看著那張五十塊錢的手寫便簽,又看了一眼林小北繃得筆直的背影。
李玄眼裡沒有憤怒,也沒有半分被背叛的失望。
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深處,反而浮現出一股子極為透徹的讚許。
這才是林小北。
這就是他在江大生活部帶著這小子查帳時,親手立下的規矩。
不講私情,只看白紙黑字。
「周寧。」
李玄放下手裡的搪瓷缸,缸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極脆的噹啷響。
「去村口老劉頭家跑一趟。」
李玄從兜里摸出自己的黑色手機,調出一張轉帳截圖。
「那天是我自個兒用手機給他轉的五十塊錢,讓老劉頭把他的收款憑證和買菜進貨單補一張說明,簽上字按個手印,歸到後勤備用聯里。」
周寧咬了咬後槽牙,狠狠瞪了林小北一眼,扭頭小跑著下樓去辦。
林小北面無表情,用鋼筆在便簽旁邊冷冰冰注下一行小字:待補齊轉帳鏈條。
隨後。
林小北扯過下一摞厚達三尺的救災專項物資帳冊,計算器上的塑料按鍵被他敲得噼啪亂響,聲調平得像石板:
「下一筆,特區水利管件採購,總計三萬六千元,請調取供貨商營業執照與入庫覆核聯。」
屋裡只剩下吊扇的轉動聲和紙張翻動的動靜。
整整三天。
七十二個小時。
下沙街道辦的二樓資料室里,燈光徹夜未熄。
林小北幾乎沒合過眼,困極了就抓起桌上的涼白開往喉嚨里灌,兩隻眼眶熬得全是血絲。
他帶著兩名審計科員,把街道辦近三年的兩千四百多筆帳目、一萬多張單據憑證,逐一拆解重組。
從幾百噸水泥的調撥批文,到門衛室買的一包五毛錢紅泥,硬是用雙盲覆核的方法,一筆一筆扎進了銀行流水最底層。
王克明從最初的得意洋洋,到後來的坐立難安,整整三天守在屋裡,兩條腿熬得浮腫發脹。
他拼了命想從林小北圈出來的紅筆印子裡找把柄,可每一次李玄甩出來的補充證明,都嚴絲合縫得像焊死的鐵板。
第三天下午四點。
陽光順著窗框斜斜切進會議桌。
林小北終於合上了最後一本厚重的總帳,指骨在硬殼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啪嗒。
計算器上的數字歸零。
林小北站起身,單薄的脊樑挺得溜直。
他拿起一份剛剛裝訂完畢、足足四十頁厚的內部審計報告,雙手平放在了王克明的面前。
「王組長,下沙街道辦近三年全部帳目審計完畢。」
林小北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卻吐字如鐵。
「總收入四千二百六十萬元,支出四千二百六十萬元。」
「大到百噸救災防汛物資調配,小到村口五十塊錢的誤餐補貼,所有發票聯、轉帳流水、經手人簽字與入庫登記表,全部核驗無誤。」
「帳實相符,一分不差。」
林小北退後半步,拉開公文袋,將紅墨水筆的筆帽咔噠一聲扣死。
王克明雙手發顫抓過那份報告,手指瘋狂翻動著最後幾頁的匯總表格。
每一項結論都是合規。
每一個數據都蓋著紅色的核驗章。
乾淨。
整座街道辦的帳目,被林小北用放大鏡從頭到尾扒了一遍,竟然比剛洗過的白布還要乾淨!
韓鐸要的貪污鐵證沒有。
違規設立小金庫的把柄沒有。
就連林小北徇私舞弊的抓手,也被林小北這股六親不認的死磕勁頭砸得粉碎!
王克明看著那份找不出半點瑕疵的審計報告,一張老臉徹底綠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