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死一樣安靜,只有頭頂那台老鐵扇還在發出咯吱咯吱的疲倦轉動聲。
王克明瞪著那份裝訂得齊齊整整的四十頁審計報告,喉嚨里咕嘟咕嘟響了好幾下,嘴皮子直打哆嗦。
突然,他像是被開水燙了手一樣,猛地將手裡的文件狠狠摔在桌面上。
砰!
厚重的文件砸得桌面塵土飛揚,旁邊的紫砂茶杯跟著重重跳了一下。
王克明指著林小北的鼻尖,兩腮的肥肉因為暴怒而劇烈顫抖起來: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王克明扯開嗓子狂吼,唾沫星子噴得滿桌子都是。
「幾千萬的救災水利物資,連軸轉了三年的工程大帳,怎麼可能連一筆糊塗帳都沒有?」
「下沙街道辦是什麼底子?全是一幫大字不識幾個的泥腿子!」
「林小北,你是不是收了李玄的好處?你在報告裡瞞了多少爛帳,你自個兒心裡清楚!」
周寧在門口氣得剛想張嘴罵回去,李玄伸手輕輕搭在周寧的肩膀上,把他壓了回去。
李玄坐在木椅上,神色平淡地端起搪瓷茶缸,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面對王克明的咆哮,林小北臉上的皮肉動都沒動一下。
他伸出雙手,把攤開的下沙街道辦帳本慢慢合上。
合上。
動作極穩,甚至連紙頁的折角都被他順手撫得平平整整。
林小北拉開身旁那個磨破了皮的公文包拉鏈,從最底層的夾層里抽出了另一份藍色的塑料文件夾。
文件頂頭清清楚楚列印著一行黑體字:
《江州市黨政機關國內公務接待管理規定與開支限額標準細則》。
文件右下角還帶著市局內網下載特有的水印編碼,時間正是三天前調查組出發的那天清晨。
林小北把這份文件輕輕壓在桌面上,隨後又從夾子裡抽出一張白底紅印的機打增值稅發票,順帶附著一份手寫菜單流水明細。
林小北抬起那雙滿是血絲卻異常冰冷的眼睛,直直迎上王克明的目光。
「王組長,李主任的帳,我已經查完了,程序合規,帳實相符。」
林小北的聲音平緩乾癟,沒有一絲情緒起伏。
「現在,按照市審計局的內部覆核程序,該查查您的帳了。」
王克明整個人愣了一下,兩隻眼睛死死突出來,像是根本沒聽懂人話。
「你……你說什麼?」
林小北沒有理會他的錯愕,伸手把那張機打發票往會議桌中央推了半寸。
「昨晚八點四十分,江州新城特區金海灣海鮮大酒樓,包廂消費總額四千兩百元整。」
林小北指尖點在發票的消費清單上,一字一頓地念著:
「澳洲龍蝦兩隻,兩千一百塊;野生大黃魚一條,一千二百塊;五十三度飛天茅台一瓶,九百塊。」
林小北翻開發票後面的轉帳對公底聯,聲音在空曠的資料室里格外清晰:
「開票抬頭,是新城特區開發建設總指揮部第一項目部。」
「款項支付渠道,走的是新城項目部的工程前期招待備用金帳戶。」
「經手簽批人,寫的是新城項目部劉工頭。」
念完這些,林小北拿起旁邊那份公職人員接待標準細則,翻到了第十二頁。
「根據市委發改委和審計局聯合下發的公職人員招待標準。」
林小北面無表情地看著王克明那張漸漸發黑的臉。
「聯合調查組成員在基層執行公務期間,嚴禁接受被調查單位及利益關聯方的任何宴請與禮品。」
「同城執行公務,誤餐補助每人每餐標準最高不得超過五十元,嚴禁飲用高檔白酒,嚴禁消費名貴海鮮。」
林小北手指在四千二百塊那個數字上重重一按。
「王組長,昨晚在那個包廂里就餐的,只有您和新城項目部韓總指揮的秘書兩個人。」
「人均消費兩千一百元,單餐超標整整兩千零五十塊,總金額超標四千塊。」
「而且,這筆錢花的是新城特區工程建設資金。」
林小北抬起眼皮,語氣冷得像數九寒冬里的冰凌子:
「新城項目部與下沙街道辦目前正處於拆遷糾紛的直接利益對立面。」
「您身為聯合調查組組長,私下接受被舉報利益方的巨額超標宴請,違反廉潔紀律第三條、第四條。」
「請王組長當著大伙兒的面,解釋一下這頓飯到底是怎麼回事。」
轟!
這幾句話像幾道悶雷,在王克明的腦門頂上炸開!
整個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跟在王克明身後的兩名年輕審計科員嚇得後退了半步,連呼吸都收住了,驚恐地看著王克明。
門外的老乾事們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誰能想得到,市里派來查李玄的調查組長,竟然在昨晚偷偷跑去吃了新城項目部的豪華宴請!
更要命的是,林小北居然從一開始就把刀口對準了自己的頂頭上司!
王克明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魂,腦子裡嗡嗡亂響。
他昨晚去金海灣,確實是韓鐸的秘書私下約他談話,商量怎麼把李玄的罪名給定死。
那一桌子山珍海味,他吃得滿嘴流油,本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哪成想發票底聯和菜單明細,竟然全被林小北給挖了出來!
冷汗唰地順著王克明的額頭滾落下來,砸在白襯衫領口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王克明胸口劇烈起伏,惱羞成怒地猛地站起身來,兩條腿直打晃。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頓在桌上,茶水濺了滿袖子,指著林小北破口大罵:
「林小北!你……你反了天了你!」
「你查我?你憑什麼查我!」
王克明氣急敗壞,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我是市發改委派下來的調查組組長!我是你的直接領導!」
「你一個剛進局裡沒兩年的小科員,你敢騎到領導脖子上拉屎?」
「你是不是不想在體制里幹了!信不信我明天就讓市局把你開除出去!」
面對王克明失態的狂吠,林小北身子拔得筆直,連坐姿都沒有改變半分。
他從口袋裡掏出審計員專用的紅印泥盒,咔噠一聲打開蓋子,將自己的私章工工整整蓋在舉報覆核單的右下角。
林小北抬起頭,語氣冷得像塊硬鐵:「我是審計員,我只認帳本,不認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