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克明那張發福的胖臉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青筋一根根暴凸起來。
「狗東西!老子撕了你!」
他像頭髮了狂的野豬,猛地撲過半個會議桌,兩隻胖手直奔林小北手裡的報銷發票抓過去。
林小北連眼皮都沒眨一下,身子筆直地立在桌前,手裡的紙頁沒有半分後縮。
就在王克明的手指尖距離發票不到半寸的瞬間,一道高大的黑影從側面橫跨一步。
李玄左手快如閃電,直接按在王克明的右肩肩峰上。
按住。
特種部隊徒手擒拿的透骨力道驟然下壓,王克明半邊肩膀發出嘎巴一聲輕響,整條手臂酸麻脫力。
李玄手腕向前一帶,順勢將他二百斤的身軀像麻袋一樣往後一扯。
王克明站立不穩,後膝蓋窩重重撞在木椅沿上,一屁股跌回靠背椅里。
坐下。
「王組長,既然查出了問題,就走流程吧。」
李玄居高臨下看著他,左手插回舊夾克的口袋裡,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宣讀開會紀律:
「公家立下的規矩,從來不是給哪一個特定的人量身裁衣的。」
王克明大口倒騰著粗氣,肩膀疼得直抽搐,嘴唇慘白髮顫,指著李玄卻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林小北轉過身,從隨身攜帶的公文箱裡掏出可攜式掃描儀,接通了紅色的涉密筆記本電腦。
滴的一聲清脆蜂鳴。
新城項目部開具的那張四千兩百塊發票,連帶金海灣大酒樓的消費明細,被完整掃入內網系統。
林小北手指在機械鍵盤上飛快敲擊,黑色的光標在一行行公文代碼間疾馳。
「市審計局駐下沙街道辦工作組,現依規呈報重要線索。」
林小北嗓音乾冷硬脆,一字一頓地讀著屏幕上的上報摘要:
「聯合調查組組長王克明,在執行審計監督任務期間,涉嫌接受關聯利益方巨額宴請。」
「超標消費單據已鎖定,簽批流向已固定,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啪的一聲脆響。
林小北食指重重敲在回車鍵上,直接把加蓋電子數字證書的舉報單,發進了市紀委信訪內網最高優先級通道。
王克明看著屏幕上顯示的上報成功四個綠字,腦子裡轟然炸開,兩隻眼珠子一下子直了。
完了。
市紀委的內網涉密專線直通書記辦公會,一旦掛號,市里神仙也抹不平這條記錄!
「林小北……你……你這是毀了我!」
王克明整個人癱在椅子裡,後背的白襯衫被冷汗徹底浸透,肥肉順著椅背往下淌。
屋裡死一樣安靜,站在後排的兩名年輕審計科員甚至自覺退到了門邊,拉開了與王克明的距離。
周寧在門檻外看傻了眼,撓了撓後腦勺,低聲咕噥了一句:
「我的個乖乖,合著這小林同志真不是白眼狼啊……」
李玄側頭看了林小北一眼。
年輕人正低頭將下沙街道辦的帳本一冊冊裝回原樣,神色漠然,連額角垂下的碎發都沒去管。
這就是他在生活部帶出來的兵,骨頭硬得像生鐵,規矩守得比命還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老舊鐵吊扇在頭頂發出疲倦的吱呀聲,把屋裡的悶熱攪得更加沉重。
整整一個半小時。
王克明坐在椅子裡一動不動,褲腳邊滴答著從額頭上滾下來的冷汗,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十歲。
突然,院外傳來一陣沉悶而急促的剎車聲。
不是下沙街道辦破皮卡的雜音,是純正的公車大排量發動機聲響。
兩輛白色的帕薩特穩穩停在大院門前。
車門推開,四名胸前佩戴著鮮紅國徽徽章的紀檢幹部快步走上樓梯。
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回音,像鐵錘一樣砸在走廊里。
帶頭的中年幹部推開檔案室木門,從公文夾里抽出蓋著鮮紅大印的紅頭公函,直接亮在王克明眼前。
「王克明同志。」
帶隊幹部面無表情,語氣平直得沒有一絲起伏:
「市紀委第一紀檢監察室收到內部實名線索移交,請你立刻交出通訊工具和隨身公物,跟我們回去協助談話。」
王克明嘴唇動了動,想站起來,兩條腿卻軟得像爛麵條。
兩名紀檢幹部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直接將他從椅子裡拽了起來。
王克明手腕上的金表划過桌角,發出噹啷一聲脆響,整個人被半拖半拽著帶出會議室。
走廊外的老乾事們齊刷刷閃開一條路,誰也沒吭聲,只是眼神里滿是痛快。
帶走。
警車鳴笛聲在村道盡頭漸漸拉遠,院子裡終於恢復了安靜。
與此同時。
三十公里外,江州新城特區開發建設總指揮部頂層。
整整兩百平米的總裁辦公室內,落地窗外正對著塔吊林立的施工荒原。
紅木大辦公桌後頭,韓鐸坐在一張寬大的進口真皮轉椅上,金絲眼鏡反射著窗外蒼白的日光。
篤、篤。
秘書站在辦公桌對面,雙手死死貼著褲縫,臉色發白地把手機遞了過去:
「總指揮……王克明在下沙街道辦被市紀委當場帶走了。」
「審計發票是咱們項目部前天簽批的那張單子,林小北親自走內網直報的專線。」
韓鐸原本握著一支黑色派克高檔鋼筆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停住。
咔嚓!
一聲極輕極脆的機括碎裂聲在死寂的辦公室里炸開。
堅硬的純黑賽璐珞筆管,竟然被韓鐸修長的手指硬生生捏出兩道猙獰的裂痕!
深藍色的墨水順著指縫溢了出來,一滴滴落在桌面鋪開的規劃紅圖上,洇成一朵醜陋的污漬。
秘書嚇得渾身一僵,連大氣都不敢喘出一口。
韓鐸緩緩鬆開手指,任由那支報廢的鋼筆啪嗒一聲摔在桌面上。
他從桌角抽出一張雪白的絲質手帕,慢條斯理地將指尖上的藍黑墨水一點點擦乾淨。
那張英俊矜貴的臉上沒有暴怒,甚至沒有半點失態的扭曲。
韓鐸嘴角微微向上勾起,扯出一抹冰冷戲謔的弧度。
「好一個李玄。」
韓鐸把髒了的手帕扔進廢紙簍里,聲音平穩得像一口枯井:
「連我派去的刀,都能被他反過來拿去切別人的脖子。」
秘書咽了口唾沫,小聲問道:「總指揮,市審計局那邊要不要讓法制辦去壓一壓?林小北畢竟……」
「不必了。」
韓鐸從椅子上站起身,邁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新城西側標段那片巨大的塌方深坑,在陰沉的天色下像是一隻黑洞洞的死人眼珠。
「丟掉一個貪吃的王克明,犯不上大驚小怪。」
韓鐸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金絲鏡片後的雙眸深邃得不見底,語氣里透出一絲興奮:
「能陪我玩到這一步的對手,在江州可不多見。」
常規手段已經壓不住李玄,這個泥坑裡爬出來的退伍老兵,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硬。
韓鐸轉過身,視線落在辦公桌最底層那份印著絕密五角星的黑色文件夾上。
韓鐸知道,常規手段已經壓不住李玄了,他準備啟動新城地下的那張底牌。